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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代捉鬼人

2017年07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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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叫刘黄河,年龄70后靠后一点儿,家住黄河边儿,因为命里缺水,我父亲就随意给我取了这么一个名字。

  我呢,混迹网络好多年了,因为我的祖传副业的缘故,喜欢在网上看些鬼故事啥的。什么猎鬼师、茅山道士什么的,看着挺精彩,有些故事里讲的神乎其神,故事人物啥的,写的也很不错,不过就是有一点,那些故事很多都言过其实了,道士我不知道,不过那些民间驱邪抓鬼的人我太了解了,因为我们家从祖上好几代都是干这个的,其实驱邪抓鬼这种事,没书里写的那么神,我们这些驱邪抓鬼的人也没那么大本事。

  我们也是普通人,也是平头老百姓,一辈子籍籍无名混迹在人群里,每天也得为柴米油盐发愁攥筋,驱邪抓鬼啥的,都是副业,不能当饭吃,有的时候因为一些规矩、道道儿,还不能收钱,就跟人家要点烧纸焚香啥的,回家以后烧烧拜拜也就完事了,很多时候都是义务帮忙,充其量也就混顿酒喝。

  用我奶奶的话说,帮别人等于给自己积阴德,给全家积阴德,收人家钱就会损阴德,对自己而言帮了等于没帮。

  我们家祖上以及我的这些事儿,其实早就想写了,过去一直被我奶奶压着,她不让我写。今年农历二月份,我奶奶过世了,享年96岁,现在算是没人压着了,唉……

    我觉得这些事要讲,就得从头儿讲起,从我们家怎么吃上的这碗饭讲起。

  咱们把时间往前推,推到我高祖父那一辈,高祖父也就是爷爷的爷爷。我们家干这一行,就是从我高祖父那一辈开始的。这些全是我小时候听奶奶说的,我在这里做了一下整理。

  我高祖父名叫刘义,十五岁开始在延津县的黄河渡口当艄公,也就是撑船的,那时候黄河水大,河面上又没有桥,来往客商、货运物流,全靠船只摆渡。高祖父撑的是一条自家的蓬船,主要用于渡人,有时候为了多挣几个铜板也会帮人托运少量货物。

  1847年,也就是清道光二十七年,丁未年。这年我高祖父二十岁。

  阴历七月初的一天,三伏天,天气很热,毒辣辣的太阳火盆一样,照在河水里,河水好似都沸腾了。这天正午,刚好没客人,高祖父就把小船停在渡口附近的一个浅水区,拿出早上他母亲给他做的火烧,一边喝水一边吃。就在火烧吃到一半儿时,打岸边来个了五十多岁的小老头儿,大老远就喊,福公,福公。

  众所周知,水上跑船有很多忌讳,我们这里管撑船的叫“福公”,福谐音“浮”,漂浮的意思,客人喊撑船的“福公”,也是给自己图个吉利,坐上船就像被福星保佑着,不会在水上犯事儿交厄运。

在黄河里摆渡的不止我高祖父一个,两岸有很多像高祖父这样靠摆渡为生的艄公,这时岸边就停着五六只蓬船,那些蓬船见有生意,纷纷朝老头儿驶了过去,我高祖父这时也赶忙三口两口把火烧吞下,撑着船过去了。

  因为高祖父的船离老头最远,被另外几条船抢了先。高祖父眼见这单生意自己是接不住了,失望之余就想把船往回划。

  就在这个时候,起先过去的那几条船先后离开了,不知道为什么,或许因为价钱谈不拢,也或许有别的什么原因,看他们那样子,一个比一个离开的快,好像唯恐避之不及。

  高祖父一看,心里也没多寻思,就觉得自己还有希望,立马儿来了精神,使出浑身的劲儿,把船划到了老头跟前。这个时候,其他船只零散的停在附近岸边,船里的福公们该休息的休息,该吃东西的吃东西,一副视而不见若无其事的样子,好像对老头儿这单生意很不看好,甚至嗤之以鼻。

高祖父这时才觉得奇怪,心里忽悠了一下,但是船已经划到老头儿身边,怎么也得问一声,不过还没等高祖父开口,老头先说话了。

  老头儿眼睛红红的,还带着哭腔。老头儿作着揖说:“这福爷,这福爷,帮帮俺吧,俺求求你咧,求求你咧……”

  听老头儿这么说,我高祖父有点发懵了,就问老头儿,“大也,你是想过河么?”大也,是我们这里的方言,也就是大伯的意思。

  老头儿哭丧着脸说:“哎,过河,跟俺家孩儿一团儿过河哎。”一团儿,也就是一块儿、一起的意思。老头儿的意思是说,和他儿子一起过河。

  高祖父一听,往河岸左右瞅了瞅,河岸上没旁人,就老头儿一个,感觉很奇怪,又问老头,“大也,你家孩儿哩,咋就你一个咧?”

  老头儿这时候彻底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说:“俺儿死咧,给府台砍了头咧,俺是来给他收尸捏,俺想把孩儿运回老家去。”

  清道光二十七年,时局动荡,内忧外患,沙俄虎视眈眈,英皇强租硬占,民不聊生,全国各地出现许多反清组织,如青莲教、天地会、棒棒会、拜上帝会(太平天国)等。当然了,这些都不是我高祖父一个艄公能够了解的,他只知道每天在河上老老实实撑船,挣钱糊口。

  后来我高祖父听老头儿说,他儿子被怀疑是棒棒会成员,在卫辉府三堂会审之后,判了斩立决。我高祖父不知道啥叫“棒棒会”,他就知道老头儿的儿子给府台老爷砍了头,死的挺冤枉。

高祖父心软,就答应老头儿送他们父子过河。老头千恩万谢,说他儿子尸首在五里外的小毛庄放在,让我高祖父在岸边等他们个把时辰,这就回去找人把他儿子的尸首抬过来。

  我高祖父这人也太实诚,就因为跟老头有诺在先,不再接其他人的生意,就那么把船停在岸边傻等着。

  从中午一直等到天色擦黑,这期间一趟生意都没接,白白等了一后晌,也就是白白等了一个下午。就在我高祖父估摸着老头今天不能来了,准备收工的时候,老头儿领着几个人,抬着一口大棺材,迎着暮色姗姗来迟。

  高祖父看见那口大棺材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原本以为老头儿子的尸体是用草席裹着的,没想到是放棺材里的。

  船上载棺材是跑河的大忌,触龙王爷霉头,话说龙王爷在水底,不喜欢头顶上给棺材压着,必定会发怒把棺材掀进水里。特别像这种成殓了死人的棺材,我们这儿叫它实芯儿棺材。“实芯儿”的东西,一般放河里就是个“沉”,兆头很不好,很不吉利,加上天色已晚,夜里在黄河上跑船也是很凶险的,我高祖父就有心推掉这趟生意

老头儿这时见我高祖父要打退堂鼓,直接“噗嗵”一声给我高祖父跪下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央求我高祖父。老头儿说天太热,他儿子的尸首已经发尸,也就是腐烂,要是不紧早送回家埋了,就会烂在路上。

  老一辈人,都讲究个落叶归根,无论生前在哪里,死后必定要埋回老家,这叫魂归故里。如果尸体烂在了路上,那这人的魂魄将成为孤魂野鬼,永远飘荡在异国他乡。

  高祖父见比自己父亲还大的一个老头子,给自己下跪苦苦央求,心里松动了,最后把牙一咬,对老头说:“中,俺今儿个就搭手儿送你爷俩一回!”搭手儿,这里可以理解为“顺便”。高祖父说的挺轻松“搭手儿送一回”,其实是冒着犯忌的风险送一回。

  黄河里这些事儿,自古谁也说不清楚,特别是这些仰仗黄河谋生的福公们,每个人都对这条母亲河怀有莫大的敬畏心理。高祖父能这么做,当时肯定做了一番心理斗争。

  高祖父先让老头儿他们那几个人把棺材抬上了船,没着急让老头儿上船,自己载着棺材把船往深水区划了划,停在一块水流较缓的地段,然后从船舱里取出三牲贡、焚香、香炉。三牲贡,也就是祭品,三牲,就是猪牛羊,祭的是猪头、牛头、羊头。当然了,他们这些福公们不可能这么阔绰,没钱弄这些硬货祭河,拿发面馒头代替的,猪头是在馒头上用鸡血画两只猪耳朵和一只猪鼻子,牛头是画两只月牙状的犄角,羊头画的是两只螺旋状的曲角。

  三牲贡是过去我们这里船上的必备品,无论大小船只每条船上都有,有的大商船上甚至载的是活三牲,主要是为了以防万一,如果在河上遇到风浪啥的,就会把三牲贡扔河里祭祀龙王爷,祈求龙王爷保佑。具体管不管用,那我就不知道了。

高祖父把香炉、三牲贡放在船头,把焚香点着插进香炉里,然后跪在船头,对着河面恭恭敬敬磕了六个头。

  为啥要磕六个头?我们这里有句谚语叫“神三鬼四龙六头”,也就是说,到庙里上香给神仙磕头要磕三个,到坟地祭祖给鬼磕头要磕四个,在黄河上祭奉龙王老爷,就得磕六个。

  这句谚语究竟是怎么来的,我至今都没弄清楚,反正我们这儿的人都是这么做的,问他们为什么要给龙王爷磕六个头,谁也说不清楚,老人都说这是老祖宗们一辈辈传下来的,磕六个头肯定有他们的道理,子孙们别问那么多,照做就是了。

  高祖父磕完头以后,把三牲贡恭恭敬敬捧在手里,又对着河面字正腔圆唱了一通祭河辞,也叫唱河喏,一般都是这么唱的:“龙王哎,河神哎,水打东西流,船打南北走哎,送来猪牛羊,么风么浪拜龙王,拜河神哎拜龙王……”

  这河喏我小时候听奶奶唱过几次,具体的喏词记不住了,就跟上面这些大同小异,奶奶说我高祖父唱河喏唱的可好听了,嗓门儿大,字正腔圆。不过说真的,我听奶奶唱的时候,没觉得“字正腔圆”,就觉得有点阴阳怪气儿,就跟那个什么“磨剪子叻戗菜刀”,就跟这调调儿差不多。

  高祖父唱完河喏以后,把猪头牛头羊头同时扔进了河里,然后再次恭恭敬敬冲着河面磕了六个头。

  至此,简单的祭河仪式就算完成了,蓬船载着实芯儿棺材能不能平安抵达河对岸,那就要看龙王爷今天的心情了。

高祖父祭完龙王以后,把船重新划到岸边,喊老头儿他们上船,就在这时候,那几个抬棺材的人不干了,死活不肯上船。

  原来这些人是老头儿在小毛庄花钱找来的“杠子工”。我们这儿管打墓坑的叫“土工”,管抬寿方的叫“杠子工”,寿方也就是棺材。抬杠这个词儿,就出自这些抬寿方的杠子工,这些人没有啥严格界定,人人都可以做,只要年轻有力气就行,也有些好讲究的人家儿,喜欢找那些经常抬棺材、有经验的老杠子工,这些人抬起棺材来四平八稳,棺材里的死者不至于被颠移位。

  老头儿从小毛庄请来的这几个杠子工,年龄偏大,一看就是老手儿,不过他们也是从小在河边上长大的,黄河里这些道道儿,他们懂的不比我高祖父少,知道河上走棺材犯了龙王爷大忌,搞不好就是船毁人亡,谁也愿意为了几吊钱搭上一条性命。

  老头儿磨皮嘴皮子好说歹说,几个人就是不上船,最后老头儿没办法,把几个人的工钱付了,抹着眼泪上了船。

  有个年纪大点的杠子工临走时还劝我高祖父,年轻人别那样毛乍乍的,触龙王爷霉头的钱么好拿,弄不好命都搭给鱼鳖了。我高祖父憨憨一笑说,么事,俺家和龙王爷是亲戚。

  高祖父嘴上这么说,心里也没底,要不是看老头儿可伶,给的价钱也高,他决计不会这种风险。

老头儿上船之后,抱着棺材哭个不停,高祖父看着于心不忍,就劝了他几句。这一来二去的,又浪费掉不少时间,天色更黑了,整个河面上看上去黑黢黢的。

  高祖父仗着年轻气盛,加上对这一带水域比较熟识,就这样载着老头儿和一口大棺材摸黑朝河对岸划去。

  一开始也没啥事儿,风平浪静的,就是有点黑,视线不好,船速没白天那么快。可等船到了河中央,怪事来了,首先水里噼里啪啦一通乱响,整个河面像煮沸的开水一样。这种事倒也常见,我高祖父过去也遇上过,如果是在白天,只要听到这种声音,就可以看到有大量鱼群在河中央聚集,对过往船只无害。我们这里管这种现象叫“龙王点兵”,言说龙王爷要和某某水怪开战,在河里招兵买马。

  这种鱼群大量聚集的现象在很多地方都有出现过,但是至今没人能解释清楚这是为什么,或许,真的是龙王爷在点兵吧。

  听到水声,高祖父知道是龙王点兵,因为对它们对船只无害,也就没太在意。可是,等又划了一阵以后,出现了更怪的事情,从那口大棺材里传出了手挠棺材板的声音,嗞啦嗞啦的,声音在漆黑的河面上传出去老远,听得人头皮发麻,就像里面的人活了想从棺材里出来似的,与这时河里噼里啪啦的水声,分庭抗礼,好像棺材里的死尸要跳出来和水里的龙王爷开战似的。

  我高祖父登时吓得面如土灰,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洇了出来。

  老头儿当时一直蹲在棺材旁抽噎着,听到棺材里有挠棺材板的声音,吓坏了,也不敢再哭了,踉踉跄跄跑到船尾,缩在了我高祖父的脚边,吓的浑身哆嗦。

  我高祖父自己这时还想充大个儿,想开口安慰老头儿几句,可是等他一张嘴,发现自己的上下牙碰个不停,舌头都是硬的,根本就没法儿说话。

  最后他把心一横,牙一咬,卯足劲儿,舍命划起了船桨,此刻虽然害怕,但我高祖父尚未失去理智,他知道只要把船靠了岸,自己就有活命的机会。

高祖父这时候再也顾不得其他的了,使出浑身最大力气玩儿了命摇桨,眼前一片漆黑,耳朵眼里除了水声就是抓挠声,怕人的要命。

  也不知道把船划了多久,最后正前方隐约出现几点昏弱灯光,应该是河岸边一个村落里的。

  看着远处针鼻儿大小的灯光,高祖父感觉就快到岸边了,刚要松口气,就在这个时候,蹲在高祖父脚边打哆嗦的老头儿,惊慌失措大叫起来,“福爷,福爷,船……船漏水咧。”

  高祖父一听,顿时大惊失色,一直只顾着划船了,没注意船上的情况,这时候他才发现船里的水已经洇湿了他的鞋底,往船舱里一看,水都能末过脚脖子了。

  高祖父心里明白,船在这时候漏水决计不是偶然,这是龙王爷不赏脸呀。他忙对老头儿喊道:“大也,舱里有木盆,你拿木盆把水舀河里,等到了岸头,咱就不怕咧。”

  我高祖父话音刚落,那口棺材里的抓挠声愈发急促起来,好像里面的玩意儿对我高祖父这话很不满意,想破棺而出,而这时候河里的河水也有了动作,跟涨了潮似的,一浪接着一浪,此起彼伏,导致蓬船就像风浪里的一叶扁舟,忽起忽落颠沛在浪尖之上。

我高祖父在黄河上摆渡五六年了,像今天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碰到。心里害怕自然不用说,他这时候后悔死了,后悔自己接了老头这单生意。

  人在遇到危险的时候,有时会出现潜能爆发的现象,这个我就不多说了,个案很多。

  老头儿和我高祖父两个,这时候可能就有点潜能爆发的意思,为了活命,他们也不知道啥叫害怕了。高祖父迎着风浪嘴里给自己喊着号儿,吼嘿吼嘿吼嘿,一是给自己壮胆儿,二是让自己发力均匀,不至于乱了摇桨的节奏。老头儿这时候跑进船舱找到木盆,一盆盆从船舱里往外舀水。

  在两人的同心协力之下,船又先前行驶了一段,河岸上的灯光由针鼻儿变成了绿豆,越来越接近岸头了。


第二章


  高祖父这时本以为可以渡过一劫,但他没想到船舱里进水的速度越来越快,一开始老头儿还能应付,到最后舀一盆进三盆,入不敷出。

  接下来的一顿饭功夫,蓬船被河水彻底给淹没了。眼看就能岸边了,竟然在这节骨眼上功亏一篑,我高祖父又急又气又后悔,但是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保命要紧,他赶忙招呼老头儿一声,直接弃船钻进了河里。

  老头儿这时候傻眼了,船身已经彻底看不到了,河水末到了他腰眼儿的位置,只有他儿子那口棺材的棺材顶和船篷还在水面上露着,不过也撑不了多久了。

老头儿扔掉手里的木盆,哆哆嗦嗦爬上棺材顶,然后趴在棺材顶上喊起了救命。原来老头不但不是本地人,还是个旱鸭子。

  高祖父这时候已经游出去老远,眼看就到河岸边了,但他没想到老头不会水,听到老头儿呼救,回头看了一眼,就见老头儿趴在棺材上顺水朝下游漂去。

  高祖父不忍心丢下他不管,仗着自己水性好,一咬牙,一个猛子顺水追了过去。

  我高祖父当时才二十岁,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加上顺水游泳,很快撵上了棺材。

  等到了棺材跟前,他发现那棺材底下全是鱼,多的不可数计,看着都让人头皮发炸。

  按道理说,这种实芯棺材扔进河里是浮不起来的,加上棺材顶还有个老头儿压着,早该沉了,竟是这些鱼硬生生把棺材托在了水面,而且那些鱼都像疯了似的,用嘴猛啃棺材板,咝啦作响,极其瘆人。

  高祖父这时候好像明白了点什么,先前棺材里的抓挠声,其实是鱼群啃棺材板发出的,咋一听很像手挠棺材板的声音。

  鱼群为啥要啃棺材板,我高祖父认为,这是龙王爷派它们这么做的,自己那条蓬船肯定也是被这些鱼啃漏的。

  高祖父驱赶开鱼群来到棺材近前,他想把老头从棺材上拉下来,这次沉船就因为这口倒霉的棺材,要是老头儿还抱着它,龙王爷指定连他一起沉进河里,到时候就是神仙下凡也救不得老头儿的命了。

  就在我高祖父刚要伸手拉老头儿的时候,棺材底下的鱼群发生了骤变,好像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似的,霎那间,没头没脑的四散而逃,竟把我高祖父撞的浑身生疼,而且鱼群把他冲离了棺材附近。

等我高祖父在水里稳住身子,鱼群已经散开,只有零星的散鱼还四下在逃窜,他自己被鱼群冲离棺材五六米远,而且棺材这时候还在顺水往下游漂,我高祖父就想再游过去救老头儿。

  可就在这个时候,棺材底下发出“轰隆”一声巨响,就像棺材撞上了水雷似的,整个儿棺材连同上面的老头儿,一下子窜离水面两丈多高,极其吓人。与此同时,我高祖父清清楚楚看到棺材底下有条黑乎乎的大影子,跟座小山似的,可比自己那条蓬船大多了,棺材正是被它一脑袋顶飞的。

  高祖父见状顿时吓得脸色刷白,本想转身朝河岸上游,但一想到那可怜的老头儿,觉得自己要是就这么丢下他不管,对不起自己的良心,于是颤着声音喊了一句:“大也,龙……龙王爷来了,丢开寿方吧……”

  我高祖父冒险喊出的这一嗓子,也不知道老头儿听见没有,不过老头儿和棺材落水以后确实分开了,棺材大头朝下竖着扎进了水里,老头儿则跌在了距离我高祖父较近的一片水域,在水里扑腾几下就没了动静。

  高祖父见状仗着胆子游了过去,索性龙王爷的目标不是他们,这时已经追着那口大棺材往下游去了。

  高祖父潜进水里摸到老头儿,从后面单手托住他的腋窝,把老头儿的脑袋露出了水面,老头儿这时连呛带吓,跟傻了差不多。

  远处,那龙王爷还在一下下顶着棺材,轰隆轰隆的声音虽说越来越远,但还是极其怕人。对我高祖父而言,此时此刻,就像一场噩梦一样。

高祖父没胆子泡在水里看这些,还好距离河岸已经不远,仗着一身好水性,架着老头儿单手朝岸边游去。

  等高祖父游到河岸,背着老头儿上岸了以后,几乎累虚脱了,一脑袋扎在河岸上的苇子里,差点没昏死过去,加上没了蓬船,整个人从里到外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老头儿这时还好些,只是呛了几口水、受了点惊吓,没过多久便缓过劲儿来。

  不过,这老头儿一缓过劲儿来,第一件事就是哭,佝偻着身子瘫坐在苇子里对着河面嚎啕大哭。

  我高祖父这时仰面朝天在苇子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听老头儿哭,他也想哭,心里很不是滋味儿,船没了,以后还拿什么糊口?

  两个人就这么一个哭着,一个躺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从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声音,一长两短。

  “梆——梆!梆!三更天咧,防贼防盗……梆——梆!梆!三更天咧,防贼防盗……”

  这时候老头儿已经哭累了,坐在那里看着河面唉声叹气,我高祖父也从地上坐起来看着河面发呆,气氛十分沉闷。

  听到打更声,老头儿来了点精神,从苇子里站了起来,因为个儿小,踮起脚也看不到苇子外面情况,就问我高祖父,“福公,这外头是不是三王庄?”

我高祖父连看都没看,回答说:“是,就是三王庄。”

  老头又说:“这儿要是三王庄,这个打更勒,跟俺还是远房表亲,福公,咱到他家坐坐吧。”老头儿说着,往自己身上摸了摸,又说:“俺勒钱袋子叫水冲跑咧,到了他家,俺跟他借点钱,把你哩船钱清了,俺孩儿没咧,你勒船也没咧,你救了俺一条命,俺得报答你。”

  高祖父叹了口气说:“报答啥呀,不用报答,这是俺哩命。”

  在老头儿的劝说下,高祖父跟着老头儿出了苇子荡,来到了三王庄,在村头遇上了那个打更人。

  老头儿没说假话,这个打更人真是他远房表哥,六十岁出头,留着一撮花白山羊胡,人长得又黑又瘦,不过精神头很足,两眼冒光。俩老头儿一见面还挺亲热,问长问短。

  打更人把高祖父他们两个带回了家,三个人相互做了一番介绍。

  高祖父这才知道,这死了儿子的小老头儿姓董,叫有财,开封人,家里有间不大的店铺,算是有些家底,听说儿子出事,让伙计照看着店铺,自己出来找儿子,本想花些钱给儿子打点打点,不成想等他赶到卫辉府的时候,儿子已经被砍了头,他只好花了些钱,把儿子尸体买了出来。

  这个打更人名叫王守道,用咱现在的话说,是个老光棍儿,不过他在三王庄这一代赫赫有名,因为他除了在庄上打更以外,还捎带着给人驱邪捉鬼,过去那年月儿,兵荒马乱,邪乎事也多,这黄河两岸十里八村的老百姓,要家里是遇上啥邪乎事儿,找他一准儿能解决。

在古时候,打更是份高尚的职业,打更的历史更是源远流长,它起源于远古时期的巫祝术,一开始主要用于辟邪驱鬼,而且只有受人尊敬的巫师才有资格打更,现在很多的文学作品里还保留着打更驱鬼的说法。

  打更老头儿王守道不算富裕,不过家里吃的东西不少,这天晚些时候,有人给他送来一只正宗的滑县道口烧鸡,他正准备打完三更回家喝酒吃鸡。

  这不刚好给我高祖父他们两个赶上了嘛,王守道把小屋里的油灯拨亮,拿出烧鸡和酒,三个人吃喝上了。

  几杯酒下肚,董有财有点酒入愁肠,抹着眼泪儿又哭上了。

  王守道一问他咋回事儿,老头儿絮絮叨叨前后说了经过。

  王守道听完叹了口气,从身上拔出一杆大烟袋,一边吧唧吧唧抽着烟草,一边劝董有财,“俺说老表弟耶,甭哭咧,常言说,人死不能复生,再说眼下这年月儿,人活着不容易呀,要你老哥我看呐,死了比活着强……”王守道说到这儿,狠狠抽了口烟,沉吟了一会儿,又说:“你不就是想你儿的鬼魂回家嘛,这事儿好办。”

  董有财一听,立刻停止抽泣,站起身哆哆嗦嗦抓着王守道的手,“老表哥,你说哩是真勒,俺儿还能跟俺回家?”

  王守道吐出嘴里的烟说:“肉身是回不去咧,你老哥我能把魂儿给他招回来,老弟你带着大侄儿的魂回家,也是一样咧。”

董有财一听,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双腿一软,就要给王守道下跪。

  王守道把眉毛一立,吼道:“老表弟,你这是干啥咧,给俺起来!”王守道嗓门不比我高祖父小,一嗓子下去,吼的董老头打了个哆嗦,一屁股又坐回了凳子上。

  王守道这时候把目光转向了我高祖父,朝我高祖父笑了笑说:“小哥儿够胆识,有义气,不错不错……”

  我高祖父这时候也有点酒入愁肠的味道,听王守道夸赞自己也没啥感觉,叹着气说道:“胆识义气有么用,船没咧,吃饭活计没咧……”

  王守道哈哈一笑,说:“谁说么活计咧,你要是愿意,俺送你个活计,你看咋样儿?”

  高祖父看了看王守道,虽然老头儿一脸笑意,但看着不像在说诳话,就问他:“啥活计,能挣钱不?”

  王守道把嘴微撇,摇了摇头说:“挣钱不多,能糊口,饿不死。”

  高祖父一听,对王守道说的这活计不是太满意,因为我高祖父不像王守道老光棍一个,家里还有父母、弟弟妹妹,全家人都靠他养活着呢。

  就在我高祖父犹豫之际,王守道抬手指了指自己脚下,说:“你要是愿意,跪下拜师,俺传你个活计。”

  这个时候,一旁的董有财眼睛亮了起来,赶忙劝我高祖父,“小兄弟,俺表哥这是要收你当徒弟呀,你知道他是谁不?黄河南岸大名鼎鼎哩王三更、王半仙儿,你要是给他当徒弟,一辈子吃穿不愁咧。”

  王三更是王守道的别称,因为职业是更夫,认识他的人都叫他王三更,很少有人叫他王守道,王半仙儿则是对他的尊称。

  王守道这名字我高祖父没怎么听说过,但是“王三更”这名字,在他们黄河北岸那一带也是响当当的,都说这人是钟馗转世,本事大的不得了。

高祖父一听“王三更”三个字,立马对眼前这黑瘦老头肃然起敬,丝毫不再犹豫,直接给王守道跪下,三拜九叩行了拜师大礼。

  等高祖父磕完头,王守道捋着花白山羊胡哈哈大笑,董有财则双手作揖,恭喜王守道收了个好徒弟。

  随后,王三更又拿出几瓶老酒和食物,三个人开怀畅饮。

  一夜无话。第二天,王三更给了我高祖父几两银子,让他回家和自己父母言语一声,以后我高祖父不但要跟着他学艺,还要和他吃住在一起,他每个月会定时让我高祖父给家里捎些银两,不至于让高祖父那一大家人饿肚子。

  高祖父拿着银两回到家,和父母一说,父母自然替他高兴,王三更的名头高祖父的父母也是听说过的,自己儿子能拜王半仙为师,说出去也是件体面的事儿。

  等高祖父放下银子辞别父母回到三王庄以后,王三更已经开始着手给董有财儿子招魂的事了。

  我打字的速度不快,写一点发一点,而且我把先祖这些事儿添加了很多元素,让他们的经历看起来不单调不乏味,像小说,像故事,要是空口淡话、平铺直叙,那就没啥意思了,毕竟我写这个的目的,是奔着出书来的,写的太烂了,估计没人帮我出书,还有,各位能顶一下的尽量顶一下,这样有人气了,才有人肯帮我出书,我就有机会把我们家这些事儿,用文字的方式留给我的子孙后代了!!


  招魂大致可以分为三种情况,一种是招活魂,一种是招亡魂,最后一种是招孤魂。

  王守道要招的是最后一种招孤魂,招孤魂顾名思义,就是招那些客死异乡的鬼魂,招来之后,使其依附在某种介质上,让家里人带着返回故里。

  招孤魂的方法不算单一,需要因地制宜。

  孤魂一般都是招进伞里或是乌盆里,但是董有财家里有钱,非要弄的体面点儿,还要用上好的棺木把儿子魂魄成殓了抬回去。

  王守道起先不同意他这么做,嫌他浪费钱,但是架不住董有财一把鼻涕一把泪。老头儿说,他就这么一个儿子,不能太委屈了。这么一来,就麻烦了点儿。

  我高祖父回到三王庄以后,王守道正在小院里扎纸人。董有财呢,被王守道打发回家,去拿他儿子穿过的衣裤。

  开封离三王庄不算远,要是雇辆马车,一天一夜就能打个来回。要是搁着现在,开车一个上午就能打个来回。

  闲话我就不多说了。一直到第二天下午,董有财返回三王庄,拿来了他儿子生前穿过的衣裤,王守道就让我高祖父把衣裤给纸人穿上了。最后王守道说,白天不能招魂,必须等到晚上,而且还要弄条船下河里招魂,因为董有财儿子尸体在河里,魂魄也随着尸体掉进了河里。

我高祖父一听,晚上要划船下河,想想前一天晚上的遭遇,不免心有余悸,董有财这时听闻也有点害怕,脸色都变了。

  王守道见状哈哈一笑,说:“么怕么怕,你俩那天晚上碰见的,不是啥龙王爷,把寿方顶起来的那个大家伙是条大鱼,咱们这里都管它叫‘铁头龙王’。”

  “铁头龙王”我高祖父也听说过,是一种长了很多年头儿的黄河大鲤鱼。鱼这种动物,体型和年龄成正比,活的年头越长,体型就越大,铁头龙王其实就是一种老鱼。

  我高祖父问:“为啥铁头龙王要顶棺材?”

  王守道解释说,因为棺材里的尸体发了尸,从尸体里流出一种叫“尸油”的液体,尸油是有毒的,顺着棺材缝流进河里,那些鱼闻到尸油的腥味儿就会发疯,就像抽大烟似的为之着迷上瘾,所以就会聚集在一起不停啃有尸油的地方,结果把船啃漏了,最后尸油把铁头龙王这种大家伙也招来了,铁头龙王用脑袋顶棺材,也是为了里面的尸油。

  在这里插一句,喜欢钓鱼的朋友可能不算陌生,那种用来打窝的鱼饵,上面带着的那种淡淡的腥味儿,就跟尸油的腥味差不多,鱼只要闻到这种味儿就会着迷,趋之若鹜。当然了,鱼饵不是用尸油调和成的,喜欢钓鱼的朋友千万别有啥心理阴影。

到了晚上,王守道在村上借来一条无蓬小船,由我高祖父划着,王守道提着一盏红灯笼站在船头,董有财左手提着一面铜锣,右手拿着一根烧纸卷成的纸棒,站在船尾,中间放着穿了衣裤的纸人,在纸人的右腕上系着一根红头绳,红头绳另一头由船帮顺下,泡在河水里。

  当我高祖父把船划到河中央以后,王守道摆手让他停下,然后示意董有财用烧纸棒敲铜锣,一面敲,一面拖着长音喊出王守道提前教给他的说辞。

  “东道道,西道道,俺孩儿回来吧,南瞧瞧,北瞧瞧,俺孩儿回来吧。”

  声音很凄凉,特别在夜里死气沉沉的河面上,听上去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要不是王三更像颗定心丸似的在船头站在,我高祖父这时候恐怕早就后脊梁沟发凉了。

董有财每念一遍说辞,就用纸棒“咣”地敲一下铜锣,王守道跟着弯下腰把红灯笼朝河上扇面状晃一次,红光掠过粼粼河面倒影在水里,显得十分恐怖,咋一看就像水底生出一只鬼眼,在觊觎着小船。整个过程显得既神秘又诡谲。

  我高祖父不敢多看,一是心里害怕,二是,他这时还有个重要任务,那就是看守纸人那只系了红头绳的右手腕。来的时候王守道交代了,啥时候纸人右腕湿了,就赶紧把船往回划。

  高祖父借着船头微弱的灯笼红光,勉强能看清纸人的右手腕。纸人是王守道用苇子杆绑的骨架,外面糊了一层灰白色的窗户纸,虽然用料不怎么样,但是扎的惟妙惟肖,而且有鼻子有眼,再加上这时候穿了衣服,咋一看跟真人似的。

  不大会儿功夫,我高祖父就有了一个很奇怪的发现,董有财每念一遍说辞,拴着纸人手腕的那根红头绳,就会由河面向船上浸湿一段。

  大概喊了十来次以后,红头绳完全被水洇透了,等董有财接着再喊的时候,纸人的手腕诡异地湿了起来。

又喊数遍以后,纸人手腕彻底湿透了,这时候我高祖父不但觉得神异,对王三更这位师傅更是钦佩的五体投地。

  王三更之前交代过,纸人手腕全部湿透,说明董有财儿子魂魄已经附在了纸人身上,就得赶紧把船往回划。我高祖父这时候不敢怠慢,从河水里把红头绳捞出来之后,摇桨划船,快速驶向岸边。

  这时王三更和董有财见我高祖父划船,立刻就明白怎么回事,两个人一起停下来不再动作。

  等到了岸头,按照事先说好的,由董有财背着纸人,快速朝王守道家里跑,期间不能回头,不能说话,而我高祖父和王守道一左一右跑在前面的路两侧开道,主要是怕在路上撞到人或者猫狗之类的动物,要是给撞上了,就会把董有财儿子的魂魄吓跑,到时候再想招回来就不容易了。

  索性一路平安,到了王守道家里以后,王守道立刻把早就准备好的红布裹在纸人身上,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

  纸人裹了红布以后魂魄就跑不掉了,更不怕受惊吓,那意思就好像把魂魄封在了纸人身上。

  至此,招魂事宜就算完成了。

  第二天,董有财在邻村一个棺材铺里买了口现成的上好棺材,把纸人放进了棺材里。

  王守道最后嘱咐他,回家只能晚上走夜路,白天千万不能走,而且棺材头不能见光,等回到家以后,立刻把红布拿掉,纸人别动,连同棺材一起下葬就可以了。

  董有财临走时对王守道千恩万谢,非要留下些银两,王守道死活不收,最后董有财把银两偷偷塞给我高祖父,说让他拿着银子给他师傅买点好吃的,我高祖父真老实,见他师傅王守道不收,他也不收。董有财最后没办法,到镇上沽了十几斤好酒几斤牛肉,悄悄放在王守道家里,然后趁夜找人抬着棺材离开了。

  之后,董有财又来过三王庄几次,每次都带着好酒好肉,都说无商不奸,这董有财不算是个奸商,待人还挺宽厚,并且在他儿子死后几个月生意竟越做越大,一年后又纳了个小妾,小妾给他生了个大胖儿子,我高祖父和他师傅王守道还被请去喝了满月酒。

  王守道对我高祖父说,董有财的大儿子,也就是被砍了头的这儿子,实际上是讨债鬼转世,要不是被砍了头,董有财有多少家底儿也得给他败光。有些人的吉凶祸福自有定数,想要自求多福,务须以行善为根,以积德为本。

“以行善为根,以积德为本。”王守道说过的这句话,后来成了我们家的家训,一直传到现在。

  我高祖父从那天开始正式随王守道学艺。咱就用“学艺”这个词儿吧,我真不知道学这些东西该用啥词儿更贴切。

  刚一开始,王守道啥也不教我高祖父,就是让他每天夜里看着计时用的燃香,到了时辰以后跟他一起出去打更。

  一夜需要打五更,第一更,叫打落更,时间是现在的晚上七点左右;第二更,叫打次更,晚上九点左右;第三更,叫打鬼更,晚上十一点左右,言说这个时辰,阴曹地府里的小鬼就会跑到阳间来玩儿,活人撞鬼一般都在三更以后,也就是现在的晚上十一点以后;第四更,叫打晨更,凌晨一点左右;第五更,叫打末更,也叫打鸡更,三点左右,末更打完,过不了多久鸡就该叫了,阴曹地府的小鬼回阴间,阳间的人们基本上也就该起床了。

  打更的时候王守道和我高祖父一前一后,王守道喊着说辞走在前面,我高祖父敲着梆子走在后面,每天如此。

  我高祖父当时虽然年轻,却没有年轻人那种心浮气躁的心态,很沉稳,师傅不教他本事,他也不着急,每天叫干啥干啥。

  直到三个月后的某一天,准备打落更的时候,王守道对我高祖父说:“宣义呀,到今天你跟着师傅九十九天咧,常言说,看人九十九,生旦净末丑,你跟着师傅九十九天咧,师傅也看了你九十九天咧,你这孩儿不错,人实在,是块传家的好料子,从今天开始,师傅就传你点儿简单的口诀,等你把口诀背熟以后,师傅再教你别勒。”

宣义,是王守道给我高祖父取的字,我们家祖上不是啥书香门第,家里人能给取个像样的名字已经很不错了,没那么多文绉绉的道道儿,但是王守道总不能直接喊自己徒弟的大名,就给他取了这么一个字号。

  从王守道和我高祖父说过那句话以后,每天晚上就剩我高祖父一个人打更守夜了,用王守道的话说,这是让他练胆儿,抓鬼人如果不把胆子练出来,本事再大也是个白搭。

  从那天起,我高祖父一边打更,一边背诵那些驱鬼、抓鬼、招魂等等口诀。说真的,我高祖父这人除了实在之外,没啥突出的地方,大字不识一个,学这些东西,资质差了点儿,足足打了半年更他才把这些口诀全部背熟。我奶奶当年背口诀的时候只用了半个月,我笨了点儿,也不过用了两个月,当然了,这和年龄也有很大关系,我高祖父学的时候比较晚,不像我们,从小学起,接受新鲜事物的能力比较强。

  半年之后,王守道开始教我高祖父实际用到的物品,用当代时髦的话来说,就是法器,我们称它们为“行器”,念hang,不念xing。

  一般的行器有,红头绳、桃木楔、坟头柳、墨斗线等等,这些是最普通的,也是最常见的,也有些不普通不常见的,以后会提到的。

  前面说了,我高祖父资质一般,口诀加这些行器,我高祖父前后总共用了两年半的时间才完全掌握。

三年后,也就是我高祖父二十三岁那年,这才正式跟着王守道学习一些实质性的东西,所谓实质性的东西,其实主要就是实践,这个时候每次有人找上门求助,王守道就会带上我高祖父一起去,之前一直没带他去过,只是给他口述过一些抓鬼驱鬼的方法,还有口诀和行器的具体用法,但从没让他实际操作过。

  接触到实质的东西以后,难缠点儿的,我高祖父在一旁看着,王守道亲自动手,一边施术,一边苦口婆心的教,言传身教。容易点儿的,由我高祖父动手,王守道在一旁看着,哪里不对出言提醒一下。

  我高祖父比我和奶奶的优势就在于,过去那些邪乎事儿多,他经历过的、见过的也多,可以说实战经验丰富。我奶奶那一代还好些,到了我这一代,积年累月不见一回,就是遇上了,也不过是些小打小闹,什么迷路了(鬼砌墙)、上身了(闹撞客)、小孩儿夜哭了(大人夜出,带家里不干净的东西),当然也遇上几次厉害的,这个,得等到讲我自己的经历时再说。

  1855年春,也就是清咸丰五年春,乙卯年,我高祖父二十八岁,父亲去世;次年秋,也就是1856年秋,母亲去世。这时高祖父的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均已经成家,高祖父依旧单身一人,依旧在随着王守道学艺。

  1859年,也就是清咸丰九年,乙未年,这年我高祖父三十二岁,正式出师,从学艺到出师历时十二年

就是在这一年,我高祖父才知道自己师傅的真正年龄,原来王守道这年刚好一百岁整。写到这儿,可能会有朋友提出异议,之前那个董有财不过五十多岁,十二年后也不过六十多岁,喊一个一百岁的老头儿表哥好像有点说不过去。这个,只能说王守道辈儿小,董有财辈儿大,特别是这种远方表亲,有时候辈分都是混乱的,亲叔大侄儿这种事都是常见的,更可况这种远方表兄弟呢。

  前面说过,干我们这行就是给自己积阴德,最明显的一点就是长寿,我们家这几代人都很长寿,最少的也在85岁往上,王守道活一百岁不算稀奇,加上他是童子身,一直保着身体里的那口真元,长寿是肯定的。

  王守道虽然打了一辈子光棍,但他不想自己的徒弟也跟着他打光棍,我高祖父都三十二了,王守道替他着急,他自己没儿没女,就想自己徒弟能有个孩子给他抱抱。

  我高祖父这时候爹妈也没了,家也分了,彻底跟了王守道,并且接替了王守道的一切事宜,每天晚上打打更,有人请的时候,出去给人办办事。我高祖父这时候已经把王守道当成了自己的亲爹娘,王守道待他也像亲儿子一样,每次办完事,我高祖父都会带些酒菜回来,爷俩就在小屋里高高兴兴的吃吃喝喝,日子过的也算逍遥自在。

不过,每次王守道一提到让我高祖父讨媳妇儿的事儿,我高祖父就蹙眉头,用他自己的话说,俺俩弟弟都有孩子咧,俺刘家有后咧,俺成不成亲的么啥,只要俺跟着师傅就行。

  王守道每次听他这么说,就免不了数落他一通。不过像我高祖父这么大年龄,在那个年月讨媳妇儿也不算容易,那时候女孩十六七岁就已经出阁,十八岁就算老姑娘了,想找个二十岁的黄花大闺女都难,再说条件太差的,或者成过亲的寡妇,王守道还看不上,怕委屈了自己的徒弟,想找个像模像样的黄花大闺女吧,人家又看不上他,主要是年龄太大了,我高祖父也不像那些大户人家有钱有势,能讨到三房四房的。

  每次听奶奶讲到这儿,我都替我高祖父着急,我就会说,不会去山里头买一个呀,我奶奶就会把脸一绷,狠狠训我一顿,买媳妇儿损阴德,咱们家里的男人就是打光棍,刘家绝了后,也不能干那种事儿!

  六年后,也就是1865年,清同治四年,乙丑年。这年我高祖父三十八岁,王守道一百零六岁,这个时候的王守道身体日渐衰退,基本上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不过他还没忘记让我高祖父讨媳妇的事儿,言说要在自己闭眼之前抱一抱徒孙子。

  同年夏,有这么一天,我高祖父刚刚打完五更回家,准备吃点东西睡觉,就在这个时候,外头有人敲门。

  高祖父把门打开一看,门外一前一后站着两个人,前面这位我高祖父认识,三王庄本村的一个老人。老人后面那位,看着眼生,不像本地人,而且一身绸布长衫,书生打扮,年龄约莫在四十三四岁左右。在那个年月穿长衫的人都是有身份的,这位书生打扮的中年人一看就知道不俗,用现在的话说,至少是个有身份的知识分子。鲁迅先生的作品《孔乙己》里有明确说明,分为短衫帮(代表贫穷),长衫帮(代表富贵),由此可见一斑。

  有道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中年人既然被村里老人带来敲门,说明是有事找他们师徒帮忙。

  高祖父赶忙把两人请进屋里,这时候王守道还在里屋睡觉,身体不行了,觉也多了,而且总是睡不醒。

  我高祖父也就没叫醒他,一个人接待了老头儿和中年人。

  出事的,是中年人的小女儿,中年人倒是不怎么说话,几乎都是同村这老头儿代诉的。

  等老头儿说完,我高祖父皱了皱眉头。

这位书生打扮的中年人名叫蔡文烨,今年四十五岁,开封尉氏县人,其小女名叫蔡清君,今年二十岁。

  蔡文烨家境不错,书香门第,自己是私塾先生,除了这个小女儿,还有两个儿子,长子经商,生意做的不算小,家资颇丰;次子十八岁考中举人,在尉氏县县衙当差,任途也是风生水起。可以说蔡文烨家里是有钱有势有学问,就连他这位小女儿蔡清君也是秀外慧中,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前些年,给蔡清君说媒的、提亲的几乎踩烂了他家的门槛。

  就在四年前,蔡清君十六岁,蔡文烨给蔡清君找了个门当户对的婆家,对方是当地有名的大财主的儿子,不但家里有钱,听说朝里还有人。

  两家人对这门亲事都挺看好,可谁成想,就在他们成亲那天,迎亲花轿还没进蔡家大门,新郎竟然猝死在了迎亲的路上,喜事变丧事,新郎死了,这门亲事也就无疾而终了,蔡清君也就没能嫁出去。

  那个时候,只要没拜堂就不算成亲,蔡清君也就不用到那大财主家里当寡妇。

  第二年,也就是三年前,蔡清君十七岁。蔡文烨又托人给蔡清君说了门亲事,对方家境也不错,也是大户人家。不过,怪事又来了,成亲那天,新郎又死在了迎亲的路上。

  说真的,这事儿想想都让人心里发寒,我都怀疑我奶奶跟我说的这些是不是真的。

 一连死了两个没过门儿的女婿,蔡文烨感觉事情有点儿蹊跷,但他并没有在意,认为这世上巧合的事儿多了,可能那俩女婿本身就有啥毛病,刚好在成亲这天病发了。


第三章


  又一年冬天,蔡清君这年十九岁,这个时候,她已经算是个老姑娘了,再加上前后死了两次新郎的事,在他们那一带风言风语传开了,都说她是寡宿星转世,天生的克夫命,谁娶她谁不得好死。

  孤辰寡宿双星,各位朋友可能听说过,男命生于妻绝之中,而逢孤辰,平生难于婚配;女命生于绝夫之位,而遇寡宿,屡嫁不能偕老。

  蔡文烨听了很无奈,于是降低择婿门槛,请媒婆给蔡清君找了个普通人家,不过,不出意料的是,新郎再次死在了迎亲的路上。诡异离奇的都快让人战栗了。

  有道是事不过三,前后死了三个,这时候,蔡文烨再觉得正常它也不正常了,又听外面那些人风言风语的,就怀疑自己女儿真的是什么“寡宿星”转世,无奈之下请来一位算命先生,请先生给蔡清君算一算命。

  算命先生要了蔡清君的生辰八字,算了半天,神神叨叨说,蔡清君不是啥“寡宿星”转世,命格不在“绝夫”位,成亲那天死夫婿,因为她和前世夫君有过三生约定,今世必须嫁给她前世夫君的转世,但是她前世的夫君可能因为某种原因没能投胎,那鬼魂就一直留在蔡清君身边不肯离开,蔡清君这时候只要嫁人,她前世夫君的鬼魂就会把新郎害死。算命先生最后说,想要破解,就得找有道行的法师来做场法事,把蔡清君身边的鬼魂收了或是赶走。

  蔡文烨本身是读书人,用现在的话说那是文化人,有道是子不语怪力乱神,请算命先生给蔡清君算命已经是他的底线了,现在听算命先生说什么,自己女儿是什么前世夫君的鬼魂缠身,这让他很难信服,拿出几两银子把算命先生给打发了。

不过,这个蔡文烨有点惧内,蔡清君的母亲对算命先生的话深信不疑,蔡文烨架不住他老婆一哭二闹三上吊,再说他们蔡家在当地也是有头有脸的,女儿嫁不出去,岂不是让街坊邻里拿他们当笑柄了。最后没办法,蔡文烨捏着鼻子从外面找来几个道士。

  那几个道士在蔡家折腾了好几天,要走了不少银两,最后那几个道士打着保票说,鬼魂已经被他们收服,蔡小姐可以踏踏实实嫁人了。

  全家人一听都挺高兴,再次张罗着给蔡清君找婆家,但是这时候蔡清君克夫的名声已经传出去了,想嫁没人敢娶,没办法,蔡文烨一咬牙,传出话说,聘礼一分不要,蔡家还搭出去一千两银子做嫁妆,男人家境不论贫富,只要年龄相当、身无残疾、忠厚本分就行。

  在那个年月儿,讨不到老婆的穷苦人家多的是,这条件一出,有点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的意思,还真有几个主动找上门的。蔡文烨瘸子里挑将军似的,在几个人里挑出个条件还算突出的。就这么的,又给蔡清君定了亲。

  这时候的蔡清君已经整二十岁,名副其实的老姑娘了。

  我写到这儿,各位朋友可能已经猜到了,没错,后来新郎又死在了娶亲的路上。你们可别笑,我奶奶给我讲到这儿的时候,我就笑了,感觉这也太让人无语了,这个蔡清君也太苦逼了点儿。说蔡清君“苦逼”,有点大不敬。

第四次丧夫,算是把蔡清君的克夫命给坐实了,再没人敢来他们家提娶亲的事,就连那些媒婆走路也绕过他们家门口。

  一个月后,蔡文烨在县衙当差的二儿子传来消息,说县衙抓住几个行骗的道士,经过查证,正是来他们家做法的那几个。一听这消息,差点没把蔡文烨鼻子气歪了。这个时候,蔡清君的母亲又哼哼上了,非要蔡文烨去找有真本事的法师来家里做法。

  蔡文烨无奈,经过几番打听,一个熟人给他介绍了王守道和我高祖父。

  这时领着蔡文烨敲门的那个本村老人,就是蔡文烨熟人的亲戚。

  等老人把前后经过大致讲了一遍以后,我高祖父皱了皱眉头,感觉老人说的有点悬乎。据我高祖父当时推断,这个蔡小姐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不假,是那东西害死了那几个女婿也不假,但他从没听说过什么三生约定、前世夫君鬼魂缠身一说,感觉有点无稽之谈,觉得这里面肯定还有别的什么事儿。

  高祖父踌躇半天,忖摸着蔡小姐这事儿有点棘手,自己最起码得跟师傅商量一下。

  就在我高祖父让蔡文烨他们稍候,自己准备起身去里屋找师傅的时候,王守道竟住着拐棍颤巍巍从里屋走了出来,我高祖父赶忙走过把王守道搀扶到了太师椅上。

  没等我高祖父开口,王守道朝他摆了摆,说:“别说咧,师傅都听见咧,听见咧……”王守道虽然身体衰退,但眼睛和耳朵还算好使,也不知道啥时候醒了过来。

  这个时候,带路的那位老人赶忙给蔡文烨介绍,几个人相互寒暄了一阵。

最后王守道对蔡文烨说:“令千金这个事儿呀,有点儿难办呐,我看呀,非得俺师徒俩一起走一趟不可。”

  蔡文烨这次来三王庄其实留了个心眼儿,他在来三王庄的路上,沿途把王守道和我高祖父打听了无数遍,就差没把我高祖父和王守道的祖上三代都问出来,有点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味道。

  索性我高祖父和王守道在黄河两岸口碑极好,沿途百姓都说他们师徒两个不但诚恳厚道,道行更是高深的不得了,啥邪乎事儿只要到了他们手里,一准儿能解决,而且师徒两个不收钱,有吃的给点吃的,要是没吃的,啥都不给也行,旨在济世救人,是两个活脱脱的活菩萨。

  打听到这些信息,让蔡文烨对师徒两人很是钦佩,这时又听王守道说要亲自到他家去一趟,无论他们师徒两个是否有真本事,让一位百岁老人为自己女儿的事长途跋涉,蔡文烨心里很是过意不去,同时也非常感动,当即一扫之前的沉默寡言,话渐渐多了起来。之后,双方又闲聊一阵,彼此有了一个比较初步的认识。蔡文烨期间了解到我高祖父还没成亲,不过他也没往别处想,毕竟我高祖父年龄太大了,只比他小几岁而已。

  蔡文烨是乘着马车来的,而且还提前预备了一辆。天亮之后,我高祖父搀着王守道上了那俩预备的马车,随同蔡文烨一起向他家里赶去。

  三王庄距离尉氏县有好几百里的路程,因为王守道年龄过大,马车走的速度并不是太快,生怕颠着他。就这样几个人走走停停、晓行夜宿,在第三天傍晚赶到了蔡文烨的家里。

下了马车之后,蔡文烨让车夫敲开大门,把师徒两人引进了府里。

  蔡家不愧是当地屈指可数的名门大户,府邸不但修缮的精致典雅,面积更是大的让我高祖父难以想象,共有一个前院、一个后院、两个偏院,房间多的不计其数,在前院和后院之间,还有个不小的花园,花园里鱼池凉亭假山样样俱全,奇花异草争相斗艳。这让我高祖父这只井底之蛙觉得,就是皇宫可能也不过如此了。

  蔡文烨准备在偏院给我高祖父和王守道安排两套厢房,被我高祖父制止,只让他安排了一套。我高祖父说,师傅年岁大了,夜里不能没人照顾,住在一套房子里方便照顾师傅。这让蔡文烨对我高祖父又多了一层认识。

  之后,蔡文烨在前院大厅摆了一桌酒席,一路上舟车劳顿,这时算是给我高祖父和王守道洗尘了。

  蔡文烨大儿子在商铺不在家,二儿子在衙门,也不在家,作陪的只有蔡文烨夫妇和一个老管家,旁边还有两个丫鬟侍候着端茶倒酒。

  酒过半酣,王守道向蔡文烨提出一个要求,要蔡文烨女儿蔡清君出来一见。

  蔡文烨犹豫了一下。过去那种封建思想严重,什么女子三从四德,特别像蔡家这种书香门第的大户人家,更是讲究的要命,女儿未出阁之前,很少出来见客的。

  王守道解释说,他要给小姐望一望气色,顺便问几个问题,看看是否真如算命先生说的,被前世夫君的鬼魂所滋扰,也好做到心里有数,对症下药。

蔡文烨听王守道这么说,也没啥好讲究的了,赶忙叫丫鬟去请小姐。

  约莫过了能有一炷香的功夫,丫鬟引着一位长相俊美、衣着淡雅的女子进门,女子肌肤白皙,身材匀称,文文静静的,如果放到现在,就是位气质型女神。只是女子此刻精神不是太好,脸色发暗,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这女子正是蔡清君。

  在蔡文烨的引见之下,蔡清君规规矩矩给王守道和我高祖父道了两个万福。

  王守道眯起眼睛盯着蔡清君上下看了几眼,点了点头。我高祖父看到蔡清君有点眼直,他长着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虽然气色不是太好,但也掩盖不住她摄人心魄的俊美。

  这时丫鬟从旁边搬来一条圆凳,放在了蔡文烨老婆李氏身边,蔡清君低着头走过去盈盈坐下,举手抬足间,透着大家闺秀的风范。

  王守道对蔡文烨说:“我看令千金气色发暗,白里透阴,真是给恶鬼缠上咧,并且这鬼来你家年头儿还不算少咧。”

  王守道这话,就像颗重磅炸弹,满屋子炸开,吓得蔡文烨全家脸色煞白,连倒酒丫鬟的手都哆嗦了起来。

  蔡文烨虽然不太相信这些,但还是忍不住心里发虚,颤着声音问:“老先生,照您这么说,真的是小女前世夫君鬼魂作祟吗?”

  王守道摆了摆手说:“不是不是,那算命先生的话,只说对了一半儿,蔡小姐是被鬼魂觅上了不假,但不是啥蔡小姐哩前世夫君鬼魂,这鬼是蔡小姐从外面带回家咧。”说着,王守道好像想起了什么,问蔡文烨,“令千金最近几年有没有出过远门?”

蔡文烨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小女从小到大从未出过远门,最后一次出门也是在四年前。”

  听蔡文烨这么说,王守道眼睛一亮,问他:“四年前出门干啥了?”

  蔡文烨说:“四年前蔡某次子考中举人,全家到五里外的小青山祖坟祭祖,那是小女最后一次出门。”

  王守道接着问:“祭祖时发生啥怪事没有?”

  蔡文烨又想了想,接着又摇了摇头。这个时候,蔡文烨的老婆李氏说话了,“我记得清君祭祖回来以后没几天,就生了一场病,病好以后身体一直不好。”

  听李氏这么说,王守道再次看了看坐在对面的蔡清君,然后从腰里拔出烟袋,窝上烟丝,就着身旁烛台上的蜡烛对了下火,吧唧吧唧抽上了,一边抽一边考虑着什么。这时候谁都不再说话,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烟锅里的烟丝忽明忽暗,嗞啦作响。

  我高祖父这时候有点想不明白,这位蔡小姐现在看来明明就是被“护花鬼”缠身,使点手段收住就行了,不知道师傅这次为啥要想这么久。

  所谓“护花鬼”,用现在的话说,就是“痴情鬼”,这种鬼生前和心仪女子立下过海誓山盟,不料愿望还没达成就死于非命,临死前心有怨积,化作鬼魂之后仍旧心有不甘,或是依附在某种介质上,或是四下飘荡,一旦遇到自己中意的女子就会尾随其回家。这种鬼严格说来对女子影响不大,但是一旦有男人和女子接触,特别是定亲这种事,那这个男人就该倒霉了,轻则重病,重则丧生。

  因为这种鬼对女人能起到一定的保护作用,就被称为了“护花鬼”。

现在这种鬼已经很少见了,在现下这个物欲横流、金迷纸醉的社会里,尾生抱柱信的男人越来越少,也有为情自杀的,不过他们都成不了“护花鬼”,因为他们属于自杀,自杀的人死后鬼魂怨气很小,成不了气候,像“护花鬼”这种情况,一般都是他杀。

  过了好一会儿,王守道似乎过足了烟瘾,放下烟袋,接着问李氏:“蔡小姐在去祖坟的路上,要不,在回来的路上,没遇上啥吧?”

  李氏连想都没想,回答说:“没有,她和我一直在马车里坐着,帘子都没掀开。”

  “那就是在祖坟那里遇上啥了。”王守道转而问蔡清君,“蔡小姐,祭祖那天你都干了点啥,你还记得不?”

  蔡清君听王守道问她,缓缓抬起头,眉目流转,看了看王守道和我高祖父,轻声说:“不记得了,四年前生过那场病以后,我一直精神恍惚,很容易忘事。”

  王守道若有所思点了点头,似乎蔡清君记忆力减退在他意料之中。这个时候,旁边一个倒酒的丫鬟舔了舔嘴唇,似乎有话想说却又不敢说。

  丫鬟刚好站在王守道对面,丫鬟的异常举动被王守道看在了眼里,于是他对丫鬟说:“丫头,你是不是有啥想说咧?说吧。”

  丫鬟看了王守道一眼,又把目光看向旁边的蔡文烨。蔡文烨缓缓点了点头,像是默许的意思。可见蔡家家条甚严,丫鬟在客人面前说话,必须得到家主的允许。

  丫鬟见状,放心大胆说:“那天俺家小姐祭过祖以后,带着俺跟小香在小青山玩了一会儿,小姐还采了几朵野花,有一朵花可好看了,小姐把它插在花瓶里一个月才谢。”

  一听丫鬟这话,王守道和我高祖父同时蹙了蹙眉头,一朵采下来的野花一个月才凋谢,这太不正常了。

  王守道把烟袋锅在桌旁敲了敲说:“这就对咧,蔡小姐采的那朵野花,就是恶鬼变咧,要是我么猜错,那花底下的土里头,应该埋着一个年轻男人,恶鬼就是这个年轻男人,这么几年也快成气候咧。”

  听王守道这么说,蔡家人都感到毛骨悚然,特别是蔡清君和那个倒酒丫鬟,可能想起了之前那朵鲜艳欲滴的野花,显得坐立不安。

  这时候蔡文烨的老婆李氏慌着问道:“王老先生,那该怎么办呢?”

  王守道捋捋山羊胡,想了想说:“等明儿个,咱先到你家祖坟那里看看,先把这个男人肉身找出来再说。”

第二天一大早,蔡文烨让下人套了三辆马车,吃过早饭之后,蔡文烨陪同我高祖父、王守道一起赶往县城城南五里外的小青山,随同他们一起去的有老管家蔡章、宴席上倒酒的丫鬟小兰,还有和两个护院家丁。这两个护院家丁原本是不用带的,但是丫鬟小兰胆子小,蔡文烨就派了两个家丁陪着她,主要是给她壮胆儿,因为这次要全靠她找到四年前蔡清君采那朵野花的地方。

  路上,马车里,我高祖父不解地问王守道:“师傅,蔡小姐只不过是给‘护花鬼’缠身咧,咱把那鬼收了不就中咧,咋还要去找那个男尸,咋这么麻烦咧?”

  王守道这时候正在吧唧吧唧抽旱烟,弄的满车厢二手烟味儿,呛人的要命,我高祖父无奈,只好把车帘掀开。

  王守道听我高祖父这么问,一双老眼狡黠地朝外面赶车的车夫看了一眼,然后烟袋杆子一挑,把车帘挑了下来,低声骂了我高祖父一句,“你孩儿懂个屁,这鬼是‘护花鬼’不假,想除掉它也很容易。但是,这鬼是你哩大媒人,是你哩大恩人,你能忍心把你哩大恩人除掉么?咱不能干那种恩将仇报哩缺德事儿。”

  王守道这话,听的我高祖父一头雾水,刚要开口再问点儿啥,王守道把眼一瞪,直接给他堵了回去,“从现在开始,你给老老实实咧,话不要多说一句,我叫你干啥你干啥,不要问,只管做,听见没有?”

  “中,听见咧。”听王守道这么说,我高祖父再不敢多言语,把想问的话又咽了回去。虽然我高祖父这时弄不明白他师傅今天葫芦里要卖啥药,但他知道师傅所做的一切都是有理由的,说那“护花鬼”是自己的大媒人、大恩人,可能这事儿真跟自己有点啥关系吧。我高祖父为人憨厚,没那么多花花肠子,心里也从不想那么多。

半个小时后,马车停在一座小山山脚下,我高祖父扶着王守道下了车一看,这小青山真不愧小青山的名头,青山绿水风景宜人,漫山遍野奇花异草,就像一处世外桃源,连王守道看了也对小青山赞口不绝,说蔡家之所以官商两旺,就因为祖坟地方选的好。

  蔡家祖坟在一个还算平坦的小山坳里,小青山半山腰位置。下了马车还要爬一段山路,虽说不算陡峭,但对于王守道一个百岁老人来说,爬上去比登天还难,只好由我高祖父背着。

  等到了地方,我高祖父把王守道放下之后,王守道抬眼朝四下瞅了瞅,嘴里忍不住说道:“好风水,好风水,这里是一个‘犀牛望月’局,祖坟安在“犀牛”眼下位置,主官运恒通、生意兴隆,福荫后世子孙呐。”

  蔡文烨闻听赶忙双手作揖,对王守道说道:“王老先生对风水堪舆也精通么?”

  王守道摆了摆手,“可不敢说精通,只是略知一二。”说着,王守道把话锋一转,说:“风水啥哩,咱以后再说,眼下找到那具男尸才是正事儿。”说着,王守道把目光看向一旁的丫鬟小兰,“丫头,你家小姐在哪儿采哩花儿,你还记得不?”

  丫鬟小兰这时脸色有点发白,虽然有两个家丁一左一右陪着,显然心里还是有些害怕,她没说话,紧绷着嘴唇,快速点了点头。

  王守道朝她呵呵一笑,“么怕么怕,有俺师徒俩在这儿,你还怕啥咧,走,带俺们过去看看。

由两个人高马大的家丁一左一右陪着,丫鬟小兰领着头走在前面,我高祖父再次背起王守道,和蔡文烨、管家蔡章并肩走在后面。

  蔡清君采花的地方离她家祖坟不算远,也就不到百米的距离,在一个山体突出的小石包上,这小石包不大,也就两平方米左右,上面光秃秃的什么都没长,在四周绿意盎然的衬托之下显得非常诡异突兀。

  丫鬟小兰远远停下,不敢再往前走,抬手一指小石包对王守道说:“就在那里,俺记得很清楚,当年那朵花就长在那里,小姐走过去把它采下了,俺跟小香还说,这花真好看。”

  王守道闻言点了点头,对众人说道:“行咧,你们都在这里等着,我跟宣义过去看看。”说着,王守道示意我高祖父背他过去。

  等来到石包近前,我高祖父把王守道放下。王守道站在石包旁边,再次向四下看了看,说道:“么想到这么个风水宝地,竟然还有断门局。”

  我高祖父忙问:“啥叫断门局?”

  当我奶奶讲到这儿时,我问我奶奶,王守道是不是还懂得风水格局?我奶奶说,懂,就是不知道懂多少,因为你高祖父资质太差,光捉鬼一项就学了十二年,王守道也就没再教他其它的。

  言归正传,王守道听我高祖父问他,叹了口气说:“断门局也叫绝户局,在这里下葬,家里边的人三五年之内都得死绝,看来这个‘护花鬼’生前是给仇人杀死勒,那仇人杀死他也就算了,还不想放过他家里人,把他埋到这儿,是想他家里人也都死绝,够狠哩呀。”

  “那咱咋办咧?”我高祖父一听,有点茫然,感觉这护花鬼也挺可怜的,当下心就软了。

  “咋办?”王守道看了看小石包,“来时候我就想好咧,把他尸首挖出来,给他找个媳妇儿,结个阴亲,再找个地方连他媳妇儿一块儿埋掉就行咧。”

  “咱在这儿人生地不熟,上哪儿给他找媳妇儿?”我高祖父有些为难。

  王守道一摆手说:“这个你就别管咧,走,把我背回去找蔡老爷。”

回到蔡文烨他们那里以后,王守道给蔡文烨列出一个清单,让他依照清单上列举的物品准备,当时他们并没有带笔墨纸砚,好在这位蔡老爷记性极好,一一记下。

  清单如下:真人大小纸人一个(女);青布一块,五尺长三尺宽(黄布最佳,但是在那个时候,黄布只有皇室才能用,普通老百姓用黄布等于造反);黑布一块,七尺长四尺宽;草纸至少六张,裁成六寸长四寸宽;公鸡血一碗;崭新毛笔两支;十八岁以上童男六人,需身强力壮、胆子大者;大红女嫁衣两套,大红新郎衣两套;上好棺木一口;红头绳一根,二尺长;银针一根。

  这份清单里可能还有别的什么物品,种类太多我记不清了,等写到了再说。

  众人从小青山回到蔡府以后,蔡文烨吩咐管家蔡章去准备这些物品,王守道则让我高祖父陪他来到城北,在城北一片荒地里给“护花鬼”找了块坟地。王守道说,这里虽然不是大富大贵的风水宝地,但已经很不错了,如果“护花鬼”还有家人活着,把他埋在这里,他家里人将来可以一帆风顺、无灾无难。

  一天无话,到了晚上,王守道所列清单上的物品已经基本备齐,只是那六个十八岁以上童子太难找了,过去那时候男人十八岁早已经成家。管家蔡章在县城里找了一天,只找到五个,倒是还有几个,但他们一听是来蔡府,心里不免怵头,因为蔡小姐那克夫命在那里摆着,再说管家也说不清要他们来蔡府干啥,那些人死活不肯来、给银子再多也不来。

  蔡章回到府里对蔡文烨说,准备第二天到县城附近的乡下看看,乡下十八岁以上没成亲的男丁比较多。王守道忙止住他说,等不到明天咧,今天晚上就得用,么事,俺徒弟也是童子身,算他一个,刚好六个。


第四章


  吃过晚饭之后,王守道把那五个童子,包括我高祖父聚到蔡府前厅大院里,这时院里灯球火把、亮子油松,照的满院通明。

  院子中央放着一张檀木方桌,方桌上放着一碗鸡血、一只毛笔和六张草纸。王守道站在桌子前,蔡文烨夫妇和管家陪在他旁边,我高祖父则带着其他五个童子一字排开,站在他们对面。这个时候蔡府下上很多人聚在大院里探头缩脑偷看着。

  王守道吩咐我高祖父用少量墨汁兑水,把鸡血稀释了一下,然后他用毛笔蘸着稀释好的鸡血,分别在六张草纸上郑重写道:甲子神王文卿;甲戌神展子江;甲申神扈文长;甲午神卫玉卿;甲辰神孟非卿;甲寅神明文章。 

  写完之后吩咐管家找人去熬些浆糊,王守道自己则端着那碗鸡血走到我高祖父他们六个人跟前,用毛笔蘸着鸡血在他们眉心各点了一点。

  这时候我高祖父大概猜到王守道这是要做什么了,只是另外几个人大眼瞪小眼,被弄的莫名其妙,不过好在几个人每人收了蔡家五十两纹银,只要不让娶蔡小姐,就凭这些银两,让他们去杀人也绰绰有余了,此刻眉心抹点鸡血对他们来说根本不算啥。

鸡血点好之后,等了一会儿,管家把熬好的浆糊端来了,还热乎着。王守道让蔡文烨的老婆李氏回避,然后让几个人把胸口衣服敞开,坦胸露肉,把浆糊在每个人胸口抹了一片,将六张写了六甲神位的草纸每人胸口贴了一张。最后王守道吩咐六人,“把里面的衣服贴着草纸勒紧,别一会儿动起手来让衣服把草纸给磨破喽。”

  这个时候五童子里有个人仗着胆子问王守道,“老爷,您这是叫俺们干啥勒,又是抹鸡血又是贴草纸。”

  王守道一笑说:“叫你们干啥勒?其实也不干啥,就是跟我去小青山刨个死人……”

  王守道这话一出,除了我高祖父之外,其他几个人全都炸了营,半夜去刨死人还叫“也不干啥”?这比叫他们去杀人放火还恐怖。

  五个人里当即有两个转身就想走,王守道见状,不紧不慢说:“走吧,走了以后那五十两纹银拿不到手还是小事儿,你们被我点了鸡血,贴了六甲护身符,已经算是六甲阳神附体,六甲神里么有胆小鬼,现在要是走咧,就是辱没了六甲神的名头,我敢保证你们走不出蔡家大门,六甲神就会下凡要了你们的小命儿。”

  两个想走的听了这话,立马给唬住了,关键还是古时候的人们对神明怀有莫大的敬畏心理。

  想走的两个人里,其中一个闻言又气又怕,感觉上了贼船骑虎难下,恼羞成怒问道:“你们到底想干啥咧。”

  王守道笑着说:“不干啥,就是去小青山刨个死人,你们可以放心,你们现在是六甲阳神附体,啥邪物都不能近身,只要听我勒话,一点事儿么有,等把死人刨出来以后,你们就能拿着五十两银子平平安安回家,要是现在想走,那就是个死,你们好好想想吧。”

几个人一听王守道这话,全部大呼上当,但也没办法,一方面是那五十两纹银的诱惑,一方面是六甲阳神的威胁,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答应王守道上小青山挖死人。不过我估计他们这时在心里把蔡府上下骂了个遍,包括王守道和我高祖父。

  临行前,王守道郑重交代了蔡文烨两件事:一,即刻找“土工”把白天他和我高祖父在城北选的那块穴地的墓坑打好;二,蔡小姐今天晚上不能睡,要穿戴整齐在大厅里等他们回来。

  蔡文烨这时已经对王守道十分信服,连忙点头答应。

  蔡文烨接下来如何吩咐管家蔡章找“土工”打墓坑,让丫鬟到阁楼去喊蔡小姐,咱不再细说。

  这时候单说我高祖父和王守道。王守道吩咐我高祖父把那碗没用完的鸡血和之前准备的那块七尺长四尺宽的黑布带上,然后又吩咐那五个童子拿上一些刨坑用的工具。几个人准备停当之后,分别坐上早就备好的马车,一路颠簸,直奔小青山。

  路上无话,半个小时后,马车到了小青山山脚下。这天天上无星无月,整个小青山不但寂静,更是漆黑一片,再说这里全是墓地,漫山遍野不下百座坟冢,可能是心理作用,除了我高祖父和王守道之外,另外五个童子包括几个车夫在内都觉得四下里分外瘆的慌。

下了马车之后,王守道见那五个童子缩头缩脑有点胆怯,就给五个人鼓舞了一下士气。王守道鼓舞士气的那套说辞无非就是,五十两银子,六甲阳神附体,百邪不侵,刨这个死人是在给自己积阴德,将来会有好报等等。

  其实这些话里大部分内容是在忽悠人,就像先前贴六甲护身符,只是因为夜里挖墓冢阴气重,怕他们挖开墓冢之后,被里面的阴气冲身。六甲神属于阳神,阳气极重,加上他们全是童子身,有阳气护体夜里挖男尸不会出问题。如果说他们当时离开蔡家就会被六甲神下凡惩罚,纯粹是在吓唬他们,当时如果他们执意要走,王守道还真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王守道把几个人忽悠一通,士气算是给鼓舞起来了。还由我高祖父背着他,两人走在最前面,其他五个人拿着应用物品跟在后面。

  很快,几个人来到白天看过的那个小石包跟前,我高祖父把王守道放下之后,王守道从一个童子手里要过那碗鸡血,然后把碗口倾斜,一边走,一边往地上倒鸡血,围着石包转了一圈之后,手里那碗鸡血刚好被他倒了个干净。

  倒鸡血也是抑制墓里阴气的一种,在我们这里很多人家迁移祖坟时,偶尔也会用鸡血冲一冲,有的是冲晦气,有的是冲阴气,现在冲晦气的居多,其实也没啥讲究,就是求个心理安慰。

  王守道倒净鸡血以后,把那支碗朝石包上猛地一摔,瓷碗四分五裂的同时,他朝那五个童子把手一挥,喝了一声:“动手,挖!”

  王守道一声令下,几个童子却犹豫起来,手里拿着工具畏缩不前,这个时候,我高祖父抢过其中一个童子手里的工具,第一个在石包上挖了起来。

  凡事就怕有人带头儿,我高祖父挖了几下之后,其他几个人见没啥事儿,胆子立时壮了不少,随后跟着抡圆了家伙,七手八脚挖了起来。

这座小青山不算大,方圆大概也就三四里地,高度可能不足一百米吧,目测是这个样子,因为太小,地方上没有具体的数据统计,其实说它是“山”不太恰当,称之为“岭”倒是很贴切,不过当地人都是这么叫。

  这小青山土质很特殊,属于土石参半,并不是完全石化的,要不然在这里打墓坑,就凭过去古代那些简陋工具,普通人家很难做到。

  护花鬼的墓坑,打的并不深,试想给仇人打墓坑能打多深,也就三尺左右,也就是一米左右,上面碎石铺就,下面就是泥土了,很容易挖开。

  我高祖父带着其他五个童子,用了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把石包彻底挖开了。

  这时王守道把带来的灯笼点着,举着灯笼朝里面照了照。

  石包下面没有棺椁,只是一张烂草席裹着一个人,这时候草席已经烂的不成样子,就像一层粪土似的碎末状滩在尸体上。

  可能因为土质问题,尸体保存的还算完好,已经变成一具干尸,身上的衣服也烂的差不多了,已经看不出样式,整个身体呈紫黑色,咋一看,就像风干的腊肉,干瘪瘪的肉皮包着一副骨头架子,四肢骨、肋骨等,一根根一条条清晰可见。在小腹位置,干瘪的肉皮上有个拳头大小的口子,从外面隐约能看到里面有植物根茎之类的残留物,不过早已经枯萎,可能之前那朵野花就是从这里长出来的。

  整个男尸最恐怖的是那颗脑袋,一层干皮紧贴着一个骷髅头,鼻子已经没了,剩两个黄豆大的小黑点,嘴唇只剩两张黑皮,里面的牙齿白森森支楞着,眼球已经塌陷,眼皮紧贴紧眼眶里,就像吃完葡萄吐出的那层皮。整个头部看上去既恶心又恐怖。

其中一个童子看到尸体这副尊荣,“啊”了一声,转身就跑。恐惧就像瘟疫,是可以传染的,其他几个童子见状也都扔下手里家伙没命地跑开了。不过他们都没跑多远,站在远处探头缩脑驻足观望,一是人类的好奇心驱使,二是跑了就没银子可拿了。

  王守道举起灯笼朝几个人站定的位置照了照,摇了摇头,然后示意我高祖父把尸体从墓坑里抱出来,用那块七尺长四尺宽的黑布把尸体包严实。

  尸体上裹黑布其实没啥实质性意义,完全出于对死者的一种尊重,不至于让死者尸体直接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就像现在用白布遮住死者遗体一个性质。

  我高祖父这时对包尸体这种事已经没啥感觉,一是过去练过胆,二是这么多年来他和王守道也做过不少类似这样的事,早就免疫了。

  尸体包好以后,王守道招呼远处那几个童子过来,要他们把尸体抬到山下马车上。几个人一开始不大乐意,王守道又忽悠了他们几句,说这尸体生前是财神爷赵公明的转世,挖出来是为了给他换个好穴地,抬尸体等于在帮财神爷,将来会发大财的。几个人听王守道这么说,将信将疑,最后壮着胆子把尸体抬下了山。

  闲话不再多说,他们带着尸体回到蔡府以后,王守道吩咐拉着尸体的那辆马车远远停在蔡府门外一个十字路口上,然后让我高祖父到府里招呼管家,让他找人把那口棺木抬到十字路口,同时把之前准备好的那两套新郎衣拿出一套,给尸体穿上。

  给尸体穿新郎官衣服的事儿,还是由我高祖父一个人动手干的,其他人只敢远远看着。穿好衣服之后,我高祖父抱着尸体放进了棺材里,棺材盖并没有盖上,在棺材旁边放着。这时候,围观的那些人谁都看不明白王守道和我高祖父这是要做什么,只是觉得又惊奇又诡异。

做好以上这些以后,王守道带着我高祖父以及那五个童子进入蔡府,来到前院大厅。

  这时候蔡府全家上下都在大厅里候着,包括蔡文烨那两个儿子,他们得到信儿从外面连夜赶了回来,只是,他二儿子还带来几个如狼似虎的衙役,脸色不善,俨然一副打假的架势。

  进入大厅之后,王守道目光一扫众人,特别是在那几个衙役身上停留了片刻,嘴角露出笑意,一脸泰然自若,然后和蔡文烨寒暄几句,蔡文烨忙把自己的两个儿子向王守道和我高祖父做了介绍。

  之后,王守道让管家把之前扎好的那个女纸人取出来,又吩咐我高祖父用银针在蔡小姐小拇指上扎一针,扎出血,主要是用她的指血。

  这时候蔡清君端坐在在大厅最里面,由母亲李氏陪着,前后站着几个丫鬟围着。

  我高祖父一手拿着银针,一手拿着一方砚台,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蔡小姐跟前,这时候蔡清君母亲李氏看着我高祖父手里的银针皱了皱眉头,显然心疼她女儿。

我高祖父虽然老实,但是他也不傻,见李氏皱眉,赶忙憨憨一笑说:“蔡夫人、蔡小姐,么事儿,俺手底下有招呼儿,扎勒一点儿都不疼,放心好咧。”

  我高祖父话音刚落,蔡清君竟然出人意料的把头抬了起来,问我高祖父,“刘先生,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我高祖父顿时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位漂亮的富家千金小姐能跟自己说话,感觉真就跟祖坟上冒青烟了差不多。

  我高祖父傻傻一笑说:“这个……俺、俺说出来,恐怕你听不懂,俺师傅可有学问咧,给这个方法儿取了个可好听勒名字。”

  “什么名字?”蔡清君又问了一句,可能这时的蔡小姐觉得我高祖父傻不拉几的挺好玩儿吧。

  我高祖父并没有察觉,依旧傻傻笑着,回答说:“李代桃僵……”

  我高祖父话音未落,蔡清君“噗哧”一声笑了,这让蔡府上下在场的人都感到很意外,因为蔡清君自从四年前大病一场之后,四年来从未笑过。

  蔡清君对我高祖父说:“这名字只怕不是你师傅取的,这是《三十六计》中的第十一计、敌战计中的第五计,李代桃僵,势必有损,损阴以益阳。”

  我高祖父一听蔡清君这话,不但没听明白,还有点傻眼,嘴里不自觉说了一句,“俺就知道三十六计走为上,咋还有李代桃僵咧?”

  他这句话一出口,连旁边的丫鬟都笑了,大厅里基本上有一半人忍俊不禁。

这时候王守道脸上挂不住了,“根儿根儿”干咳了两声,我高祖父赶忙回神,对蔡清君说道:“蔡小姐,把手伸出来吧,俺保证一点儿都不疼。”

  蔡清君点了点头,顺从地把右手伸了出来。

  我高祖父赶忙把手里的砚台交给旁边一个丫鬟,自己伸手捏住蔡清君的小拇指,示意丫鬟把砚台托在手指下面,然后用银针在蔡清君指头肚上浅浅扎了一下。殷红的血液当即流了出来,我高祖父又顺势轻轻挤捏几下,几滴比花儿还鲜艳的鲜血滴进了盛着少量墨汁的砚台里。

  我高祖父随后放开蔡清君的手指,冲她点了下头,转身接过丫鬟手里的砚台,返回王守道身边。

  王守道没好气地看了我高祖父一眼,用另一只崭新的毛笔把鲜血和墨汁搅匀,然后将毛笔蘸饱墨汁,在女纸人胸口写上了“蔡清君”三个字,等墨迹干了之后,给纸人穿上大红嫁衣,由两个丫鬟左右搀扶着,脸朝外站在大厅门口。

  然后,王守道又让蔡清君坐在大厅中央,吩咐我高祖父带着那五个童子,呈六角形背对着蔡清君站在离她三尺开外的地方。

  接下来,王守道让所有女眷离开大厅回避,然后双眼不错神地看着蔡清君那张脸。

  这个时候,大厅里静了下来,静的针落可闻。除了我高祖父那六个童子背对着蔡清君之外,其他人都像王守道这样看着蔡清君,跟相面似的,搞的蔡清君很不好意思,羞涩地低着头。

  约莫过了能有一袋烟的功夫,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就见蔡清君原本阴暗苍白的脸颊上渐渐有了红晕,气色肉眼可见的一点点好了起来,整个人看上去也不再像之前那么萎靡困顿,就像吃了灵丹妙药似的。

  大厅里的人全都交头接耳小声议论起来,显得很惊讶,看向王守道和我高祖父的眼神都变了,特别是蔡文烨的二儿子,一扫之前那种兴师问罪的架势,脸色缓和了好多。

  王守道在这时候点了点,自言自语说了句,“差不多咧。”

  蔡清君属于被“护花鬼”缠身,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被滋扰,虽然对她伤害不大,但是护花鬼所带的阴气会对她有一定影响。

  蔡清君四年前那场大病,就是猝不及防被阴气所侵造成的,我估计大夫给她看过病之后,一定在药方里添加了补阳气的药物 ,比如人参、茯苓、黄芪等。但凡身边常有怪事发生的人,比如夜里看到不干净的东西、出门遇到鬼打墙等,服用以上这些药物,可以增加自身阳气,不敢说让你完全遇不上这些东西,至少可以减少遇上的几率。

  这时候王守道让六个贴了六甲阳神符的童子站在蔡清君身边,正是为了给她增加阳气。蔡清君周身阳气瞬间大胜,护花鬼当然受不了,就会远远躲开。

  王守道之前让大厅里所有女眷回避,那是因为女子本身就带有阴气,如果留在大厅,就会抵消六甲童子一部分阳气,导致六甲童子的阳气不能发挥出最大限度。

  这个时候王守道赶忙吩咐管家,把之前准备的那块五尺长三尺宽的青布拿出来,其他童子站在原位不动,让我高祖父用青布把蔡小姐从头到脚裹起来,一个头发丝儿都不能露在外面。

青布裹身,怎么说呢,用现在的说法儿,就是一种隐匿气息的手段,没有特定的名称,我们就叫它“匿身术”吧。我们家传的这些,基本上都没有特定的名称,也没有文字记载,全是口头传述,并且每个人的使用方法也不尽相同,就像中医开方子,两个老中医开出的方子不可能一模一样,但他们治的却是同一种病。用我们这里流传的一句俗话说就是,杀猪杀屁股,各有各的杀法。

  用青布把蔡清君从头到脚裹起来以后,护花鬼就再也找不到她了,这时候,护花鬼就会去骚扰那个用蔡清君指血写了名字的纸人傀儡,这跟送童子很近似,但是又似是而非,也没有特定的名称,我们就叫它“转嫁术”吧,也就是所谓的“李代桃僵”。其实用黄布裹身效果最佳,但是当时那时候民间不能用,只好退而求其次,裹的时候有一点要注意,那就是别闷着里面的人。

  言归正传。在当时那个年月儿,讲究个男女授受不亲,我高祖父给蔡清君裹青布时,免不了磕磕碰碰有一定肢体接触,不过蔡清君也没说啥,很顺从。这个时候她家里人只能在一旁眼睁睁看着,当事人不说啥,他们就更说不出啥了,毕竟王守道和我高祖父这么做是在帮他们。

  裹好青布以后,蔡清君几乎站在那里不能动弹,说句大不敬的话,就像个木乃伊。王守道这时候征求了一下蔡文烨的意见,想让我高祖父把蔡清君抱回闺房,被青布裹着站在那里,会很辛苦的,不如放到闺房的床上,而且床边还得由我高祖父守着。

蔡文烨一听,脸上显得很为难。王守道见状,又说了个折中的办法,就是把蔡清君闺房的窗户和门用鸡血条封住,让我高祖父守在门外。这办法有一点不好,如果蔡清君在房间里觉得不舒服,比如说,被青布闷着了,那就没人知道了,搞不好还会出现什么意外状况。

  鸡血条,浸满公鸡血的白布条,鸡血里也可以加上朱砂、芥末等物品,主要是辟邪用的。 

  蔡文烨听罢犹豫了,最后他让王守道稍等,自己把两个儿子叫到一边,商量了起来。最后,父子三个也商量出一个折中的办法,那就是由蔡文烨这两个儿子陪我高祖父一起守在蔡清君的闺房里。王守道一听,这也行,也就答应了。

  我高祖父抱着蔡清君走了以后,王守道拿着之前准备好的二尺长红头绳,其实就是一根红线。他自己走在前面,让两个丫鬟搀着纸人跟在后面,其他人不用跟来。这时候那两个丫鬟有点害怕,王守道又忽悠了她们一通,蔡文烨呢,亲口答应等这件事以后,不但把两个丫鬟的卖身契还给她们,还每人给她们一百两纹银,想回家的可以回家,想的留下也可以留下,留下的如果有了意中人想出嫁,还给置办嫁妆。

  过去那些丫鬟都是从穷人家里买来的,身份非常低贱,要是遇上不怎样的主子根本不把她们当人看,一辈子为卑为奴。蔡文烨能这么做,在当时来说已经很稀罕了。

  两个丫鬟一听,立刻喜上眉梢,在巨大诱惑力的驱使之下,她们忘记了害怕,搀着纸人紧紧跟在了王守道身后。

很快,王守道领着她们来到了蔡府门前的那个十字路口。

  这时候时间已经很晚,大概已经是晚上一两点钟,街上早就没人了,除了偶尔从远处传来几声狗叫之外,四下里静悄悄的。那口上好大棺材还在十字路口放着,旁边的马车上还挑着两盏大红灯笼,灯笼里的火苗突突的,远远看上去四周一片暗红,光线照在黑漆漆的棺材上反射出一层清冷的幽光,大半夜看上去极其瘆人。

  王守道带着两个丫鬟来到棺材跟前以后,让两个丫鬟把纸人放进棺材里。这时候棺材里的尸体已经被我高祖父穿上新郎衣、带上了那什么帽子,最主要的是脸上还蒙了块红布。

  两个丫鬟这时候看到棺材里的“新郎官”也没啥感觉,因为她们看不到男尸的本来面目,也就没那么害怕了。

  当把纸人放进棺材以后,王守道吩咐两个丫鬟回府,找那几个“杠子工”把棺材盖盖上,然后抬到城北挖好的墓坑里埋了。

  等两个丫鬟答应一声离开以后,王守道并没有闲着,把手里的红线放进嘴里,用唾沫浸湿,然后把红线两头分别系在了男尸左手腕和女纸人右手腕上。

  系好红线以后,王守道抽出腰里的烟袋,站在棺材边儿吧唧吧唧抽起了烟。

  也就一袋烟的功夫,管家带着几个杠子工出了府门朝这里过来,王守道见了,远远朝他们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停下,几个人赶忙停在了原地。

  然后王守道把注意力转向棺材里的那对新人,眼睛不错神儿地盯他们。过了好一会儿,就见棺材里男尸脸上那块红布突然抖了一下,就像尸体喘了一下气把红布吹动了一样。

  王守道见状,朝远处管家他们几个招了招手。

  之后,几个杠子工把棺材盖盖上,由管家坐在马车上给他们带着路,抬着棺材朝城北墓坑去了。

  至此,李代桃僵和结阴婚也就算大功告成了。至于尸体脸上那块红布为什么会抖,用我奶奶的话说,鬼之所以留在阳间,因为它在阳间心愿未了,死的时候,腔子里憋着一口活气,王守道用纸人代替蔡清君和他成了亲,他也就算是了了心愿,腔子里那口活气自然而然就吐出来了。据我推断,这个男人很有可能是被女方的家里人打死的。


第五章


  死人的事虽然了了,但是活人的事还没完。王守道一边抽着旱烟,一边朝蔡府走去,心里合计着,怎么给自己徒弟讨上这个漂亮的媳妇儿。

王守道回到蔡府以后赶忙让蔡文烨吩咐丫鬟,到蔡小姐房间和我高祖父说一声,把青布撤了。

  随后王守道对蔡文烨说,能不能先让大厅里的人全部回避一下,他有事要和蔡文烨说。蔡文烨这时候已经把王守道敬若神明了,赶忙吩咐其他离开。

  等大厅里只剩下蔡文烨跟王守道以后,王守道郑重其事对蔡文烨说:“令千金现在么事儿咧,只不过必须马上成亲,那个护花鬼三五个月之内,就会发现那个纸人儿不是蔡小姐,到时候还会来你家里闹。”

  蔡文烨一听,又惊怕又为难,现在蔡清君的情况,想嫁出去很难,而且还要马上成亲,哪儿有这么现成的女婿?

  这个时候,王守道一脸狡黠地观察着蔡文烨,见蔡文烨为难,跟着不紧不慢又说:“你要是么有合适勒人选,我倒是有一个。”

  蔡文烨一听,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赶忙抱拳对王守道说:“王老先生您要是能给小女找到婆家,蔡某感激不尽。”

  王守道呵呵一笑,“不用感激、不用感激,只要你能同意,令千金明天就可以成亲。”

  王守道这话说的蔡文烨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王守道接着说:“我徒弟刘义,今年三十八岁,年轻勒时候一直跟着我学艺,把成亲勒事儿给耽误了,他现在虽然年龄大了点儿,但是他是最合适勒人选。”

  王守道这话一出口,蔡文烨更为难了,其他都好说,就是年龄太大了,只比他小了几岁而已,传出去免不了还要被人笑话。

  蔡文烨的顾虑,其实也在王守道的算计之中。王守道依旧笑着,继续说:“你别看我这个徒弟年龄大,可不是一般人呐,他是护法金刚下凡,在天上保护勒是观音菩萨,要不然我咋会收他当徒弟,令千金要是嫁给他,我保证一辈子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咱说句泄漏天机勒话吧,令千金和我徒弟这段姻缘,是观音菩萨赐咧婚,命里注定,我徒弟非令千金不能娶,令千金非我徒弟不能嫁。”

  “真的吗?”蔡文烨问。

  王守道装出一副千真万确的样子点了点头。蔡文烨见状,心里松动了,最后他对王守道说,他自己做不了主,这事儿要和自己的夫人商量一下。王守道一看有门,赶忙又点了点头。

  蔡文烨离开大厅以后,王守道又把烟袋窝上烟丝抽上了,脸上挂着一丝笑。

几袋烟的功夫,蔡文烨带着他夫人返回,李氏比较看好我高祖父,年龄虽然大了点,但可以看得出我高祖父是个实诚人,人又老实又憨厚,关键是还会驱邪捉鬼的手艺,这要是让女儿嫁给我高祖父,不但女儿不会再出啥邪乎事儿,有这位观音菩萨身边的护法金刚在哪里站着,他们蔡家也可以得到护佑。

  蔡文烨夫妇和王守道一商议,把日子就定在了三天后的六月初九,那时候的婚姻都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当小辈儿的,对自己的婚姻很难决定。

  据我奶奶说,蔡清君对我高祖父印象比较不错,我高祖父就别说了,可以说他们也算是两情相悦。

  成亲的地方就在蔡府,王守道说,在蔡府成亲一来是给蔡府冲晦气,二来是给蔡小姐辟谣。其实,是王守道没能力置办宴席,蔡家有钱有势,亲戚朋友也多,置办的差了,很可能被他们瞧不起,真要王守道和高祖父置办结婚宴席,一顿宴席下来,就得把他们整到光腚的地步。

  婚事办的十分隆重,蔡家在当地有头有脸,前来贺喜的人不计其数,蔡文烨更是拿出一千两黄金给蔡清君做了嫁妆。一千两黄金是个什么概念呢,各位可以算一算,一千两也就是一百斤黄金,一斤等于五百克,现在市面黄金价格一克三百多人民币。

  这些黄金直到我爷爷这辈都没用完,我们家的传统就是勤俭节约,很少大手大脚花钱,虽然被我太爷挥霍掉不少,但是还有一点存货,只不过呢,新中国成立以后,我们家被扣了个地主的帽子,我奶奶被打成了“牛鬼蛇神”,整天被游街批斗,因此这些东西我奶奶也就没敢传给我父亲,我父亲当时呢,也挺鸡血沸腾的,觉得它就是牛鬼蛇神,愣是不学。没土改之前,我奶奶盖了一座新房,那些黄金被全砌到墙里了,土改的时候,那座砌着黄金的房子,分给了别的人家,在我十来岁的时候,那家人翻盖房子,把黄金从墙里挖了出来,不过那时候,它们已经不属于我们家了。

  那家人四个女儿一个小儿子,我和他们家的三女儿同龄,还是小学到初中的同学,他们家拿着黄金过了一段好日子,不过没过几年,也就在我十五六时,他们家的小儿子莫名其妙自杀了,死的极惨,晚上喝了点酒跑到铁路上,跟火车碰了头,被火车头的某个部位挂住,一直把他的身子拖的只剩下两条腿和一个空胸腔,脑袋没了,肚子里的东西也没了,最后火车停下,司机下来把他那空身子拽了下来。到了后半夜,也不知道从哪儿来了一群野狗,把他那身子又给分吃了,他们家里人好不容易从狗嘴里抢过几块肉,就那么埋了。

  我们家还有一块匾额,也是在土改的时候被别人家分去了,做了切菜的砧板,我们这里叫案板,结果呢,那家人家里两个儿子没过几年,全疯了。

  这些说明什么呢,有的时候,不是你的东西,你拿了,就会遭报应

我高祖父和我高祖母成亲以后,在蔡府住了大概有两个月左右,之后,我高祖父带着王守道和我高祖母返回了三王庄。

  因为之前的屋子太小住着不方便,高祖父拿出些黄金盖了座像样的房子。

  这个时候呢,王守道似乎一下子老了很多,几乎已经不能下地,整天躺在床上念叨着抱徒孙,整天催促着我高祖父。

  1866年,清同治五年,丙寅年。我高祖父三十九岁,王守道一百零七岁,我高祖母蔡清君有了身孕,王守道听了很高兴,破例下床让我高祖父扶着他,在村外转了一圈,原来,他是在给自己找坟地,坟地找好之后,让我高祖父记下地方,然后他就躺在床上硬撑着一口气等着徒孙的降世。

  1867年春,清同治六年,丁卯年,二月初七,我太爷降生,原本是件高兴的事,但是王守道却在前一天晚上咽了气,也就是二月初六的夜里,享年一百零八岁,不过他却没能熬到和徒孙见面那一刻,临咽气时还叨念着抱孙子。

  王守道,别称王三更、王半仙,给人驱邪逐鬼一辈子,名传黄河两岸,到头来他自己却抱憾而终,仔细想想挺心酸的,这或许是他生平最大的憾事,永远挽不回的憾事。

王守道去世之后,我高祖父就觉得头上的天塌了一半,比当年他自己父母过世还要难过。

  孩子的降生,师傅的去世,一悲一喜,悲喜交加,让他整个人都乱了,除了哭,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这时候我高祖母蔡清君就劝他,让他去找村里几个和王守道交好的老人,问问他们该怎么办,最好商量着先把王守道的丧事办了。

  村里有几个老人和王守道是莫逆之交,虽然年龄几乎差着辈儿,他们之前也都受过王守道的恩惠,最后几个老人一商量,办丧事就不再让我高祖父操心,因为我太爷刚刚降世,我太爷和高祖母还要人照顾。

  王守道过世六天后,也就是二月十三,王守道出殡,也就是下葬。

  那天出人意料的来了很多人,几乎人山人海,大多数人我高祖父根本就不认识,有的甚至不远千里赶来,就连董有财也带着儿子来了,并且让他儿子给王守道披麻戴孝。

  不过,王守道没有直系亲属,谁都不知道他的家里人在哪里,他在三王庄其实属于外来户,而且是只身一人来这里定居的。董有财只是他远房的一个表亲,在一个偶然之下才相认的,对他家里情况也不了解,表亲还是从王守道一个姐姐那边论的,但是王守道的姐姐已经过世五六十年,就连他姐姐的儿女都已经过世了,也就再没人知道王守道的家室来历。

  这就导致在孝子这一方面,只有我高祖父一个人,我高祖父嫌冷清,怕他师傅临走面子上过不去,就把自己的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也叫了过来,我高祖父那两个弟弟和妹妹的孩子加起来能有十几个了,最大的都成家了,人人给王守道披麻戴孝,就跟当年他们父母去世一样。这么一来,在孝子孝孙的人数上看着也算壮观,至少这让我高祖父觉得很安心,王守道在天之灵也会觉得很欣慰。

  当奶奶讲到这儿时,我问我奶奶,王守道到底是什么来历?我奶奶说,可能是春秋战国时期鬼谷子王禅的后人。鬼谷子王禅,也就是孙膑庞涓、苏秦张仪的师傅。至于王守道是不是王禅的后人,这个,已经不可考证了。

王守道过世之后,唯一让我高祖父耿耿于怀的,就是他没能让师傅在临闭眼之前看到徒孙,这是王守道的遗憾,也是我高祖父的遗憾,并且我高祖父还有点自责,责怪自己没能早点成亲,只是这时候人已经不在了,说什么都晚了,就像那句话说的,子欲养而亲不待了。

  我高祖母为了宽慰我高祖父,也为了纪念王守道,就给我太爷取名为刘念道,字秉守。

  日子,就那么一天天过去了,家里虽然少了个老人,却多了个孩子,并不显得冷清。

  我高祖父依旧每天夜里打更,前晌休息,后晌帮忙照顾孩子,偶尔有人来请,出门给人帮下忙。

  三年后,也就是1870年,清同治九年,庚午年。我高祖父四十三岁,高祖母二十五岁,太爷三岁。

  这一年很邪性,全国各地发生了上千起儿童失踪案件,失踪儿童年龄大多为三岁以上十岁以下,官府查无实果,搞得全国上下人心惶惶。

  失踪儿童案在天津尤为突出,当时外国教会在天津开设有“育婴堂”,近似于现在儿童福利院的形式,专门收留收养孤儿。

  同年六月初,天气炎热,疫病流行,教会“育婴堂”中有三、四十名孤儿因患病而死。

  天津民众因此怀疑儿童失踪案与外国教会有关,怀疑外国修女以“育婴堂”为晃子,实则绑架、杀害儿童作为药材之用。于是民情激愤,士绅集会,书院停课,反洋教情绪高涨。

  六月下旬,天津数千民众包围教堂,与教堂人员发生口角,继而冲突,愤怒民众打死打伤包括法国领事馆工作人员在内数十人,焚烧包括法国领事在内基督教、天主教教堂数座,史称“天津教案”。

  这个时候的黄河两岸,也发生了十几起儿童失踪案件,单三王庄就有三名儿童失踪,也是查无实果,很是蹊跷。

我高祖母怕我太爷出现意外,和我高祖父商量之后,带着我太爷回了娘家。当时蔡府依旧有钱有势,如日中天,家里不但家丁众多,还请了几个护院武师,一大帮人日夜巡逻,要比三王庄这里安全百倍。

  高祖母带着我太爷走了没几天,村里再次传来小孩失踪的消息,并且这小男孩儿的父亲和我高祖父关系很好,两个人经常在一块儿聊天喝酒。这人名叫什么来着,我记不清楚了,因为我太爷结交的人太多,三教九流的,我有时候把高祖父那些朋友和我太爷的朋友都弄混淆了,反正三王庄有这么一个人,可能是姓王,和我高祖父很要好,比我高祖父好像小那么一两岁,咱就给他取个义名叫王良吧,那小男孩,咱们就叫他王小良好了。

  王小良这年九岁,是王良唯一一个小儿子,在他上面还有三个姐姐,被王良夫妇宝贝疙瘩似的宠着。这王小良失踪的过程很离奇,据王良夫妇说,孩子是他们早晨醒来时不见的,家里和院里的房门都开着,但是他们晚上睡觉前明明把门窗全都抵好的,除非从屋里把门打开,如果从外面开门,只能强行破开,破门不但会损坏房门,还会惊动他们夫妻两个,而且因为最近孩子丢失现象严重,夫妻两个刻意让孩子和他们睡在同一个屋里,如果当时真有人进到屋里把孩子绑走,他们不可能察觉不到。

  把以上几条总结下来,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孩子自己打开房门走了出去,但是房门是用厚木板抵住的,就凭王小良的年龄根本打不开,而且这孩子天生胆小,半夜起床撒尿都得有人陪着,根本不可能大半夜自己跑出去。

发现孩子不见以后,王良夫妇跟疯了似的在村里村外找了一天一夜,始终没能找到孩子。

  快天亮的时候,夫妇两个来到村东南头三里外一个长满野草的荒坡上寻找,因为这里地势跟丘陵差不多,忽高忽低,地上不但不能种庄稼,走上去也十分吃力,久而久之,这里就成了三王庄扔死孩子、埋孤寡老人的地方,就像一块死亡地带。用我高祖父的话说,那地方阴气很重,没事最好别往那里去。

  王良夫妇也是找孩子找疯了,其他地方都找遍了,只剩下这里了,这时候见天色将亮,鸡也叫过了几遍,夫妇两个合计着不会再有啥事儿,就仗着胆子来到这里找孩子了。

  可是,没等他们踩着一脚深一脚浅的草窝往前走出多久,在距离他们十几米远的草窝里凭空窜出一个东西,夫妇两个同时看见,顿时吓得头皮发麻。据王良后来描述说,那是一个黑衣服、红头发,青面獠牙,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玩意,从草窝里跳了以后起来,毫不停顿,蹦蹦跳跳朝他们这里过来,追撵他们。

  这玩意到底是个什么?夫妇两个没见过,当时只剩下害怕了,浑身抖若筛糠,也不敢再找儿子,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逃回了家。

发现孩子不见以后,王良夫妇跟疯了似的在村里村外找了一天一夜,始终没能找到孩子。

  快天亮的时候,夫妇两个来到村东南头三里外一个长满野草的荒坡上寻找,因为这里地势跟丘陵差不多,忽高忽低,地上不但不能种庄稼,走上去也十分吃力,久而久之,这里就成了三王庄扔死孩子、埋孤寡老人的地方,就像一块死亡地带。用我高祖父的话说,那地方阴气很重,没事最好别往那里去。

  王良夫妇也是找孩子找疯了,其他地方都找遍了,只剩下这里了,这时候见天色将亮,鸡也叫过了几遍,夫妇两个合计着不会再有啥事儿,就仗着胆子来到这里找孩子了。

  可是,没等他们踩着一脚深一脚浅的草窝往前走出多久,在距离他们十几米远的草窝里凭空窜出一个东西,夫妇两个同时看见,顿时吓得头皮发麻。据王良后来描述说,那是一个黑衣服、红头发,青面獠牙,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玩意,从草窝里跳了以后起来,毫不停顿,蹦蹦跳跳朝他们这里过来,追撵他们。

  这玩意到底是个什么?夫妇两个没见过,当时只剩下害怕了,浑身抖若筛糠,也不敢再找儿子,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逃回了家。

等王良跑回家里平静下来以后,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我高祖父,那东西肯定不是人,说不定就是那东西把自己儿子抓走的,前思后想以后,带着媳妇儿一起来找我高祖父了。

  等王良把经过跟我高祖父讲完,我高祖父紧紧蹙起了眉头,因为根据王良夫妇描述的那怪人的形象,很像他师傅跟他说过的“食心鬼”。

  食心鬼,顾名思义,就是专门吃人心的鬼,最喜欢挖小孩子心脏来吃,吃的越多,它的能力就越大。这种鬼跟僵尸很近似,用现在的话来说,跟僵尸可能是近亲,只是这种鬼很少见,我高祖父也是听王守道提起过,王守道呢,活了一百多岁他也没见过,也是道听途说的,世上究竟有没有这种鬼,谁也不知道。有文献记载的,只有《聊斋志异》里的“画皮”,那倒是个货真价实的“食心鬼”,但是那是人为编造出来的,可信度不高。

  随后我高祖父考虑了一下,从里屋拿出几根鸡血条、几根点了朱砂墨的桃木楔和几根蘸了无根水的坟头柳,把这些东西交给王良夫妇以后,交代他们,最近一段日子最好少出门,能不出门最好不出门,因为活人如果看到了鬼,那鬼一般就会缠上你,很麻烦的,特别是在夜里,睡觉前必须用鸡血条把门窗封上,要是夜里真有急事必须出门,就把桃木楔和柳枝带上,远远看到可疑的东西就用桃木楔砸它,要是给那东西近了身,就用柳枝抽它。

  当天夜里,我高祖父找来一位朋友替他打更,他自己带了几样东西趁夜出了门,打算到村东南那片荒坡上看看。

我高祖父是在二更天之后出门的,也就是晚上九点多钟将近十点的样子,出门前和替他打更的朋友喝了点酒,没喝多,干这种事必须保持头脑清醒,喝多了就麻烦了。

  我高祖父趁着微醉,带了几样东西出了门,一路不停,甩开大步直奔三王庄村东南那带荒坡地。

  这天天上刚好有月亮,加上晚上气温较低,微微刮着点小风,月光照下来像给地上铺了层寒霜,风一吹,清冷清冷的,让人汗毛孔发凉。

  我高祖父当然不在乎这些,步行将近半个小时,到了那片荒坡地。

  这片荒坡地因为很少有人涉足这里,一度成为野鸟、小型野生动物的乐园,不过今天我高祖父来到这里的之后,感觉周围气氛极其异常,这时候风也莫名其妙停了,原本还在随风倾斜的野草也不再晃动,四下里好像一下子静了下来,静的可怕,整片荒坡别说野鸟,连声蛐蛐叫都没有。

  天上依旧皎月当空,月光照在野草丛里显得苍白森然,好似这方天地是片人间禁足地。就在这个时候,我高祖父忽然感觉草窝里有一双眼睛正在借着月光盯着他偷看,看得他心里直发毛。

这感觉很不好,我高祖父虽然喝了点酒,也不免被唬出一身冷汗,这时候要是换做旁人,心里恐怕早就哆嗦上了。

  我高祖父这时候并不是害怕,只是周围诡谲的气氛让他感到不安,有种敌暗我明的感觉,好像这地方潜藏着什么危险,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觊觎着他。

  我高祖父忍不住向四下扫了一眼,周围除了黑乎乎的草丛之外似乎什么都没有,至少用肉眼看不到什么。

  随后他向前又走了十几米远,蹲进了一丛茂密的草窝里,然后屏住呼吸,凝神静气,又仔细听了听,还是什么都没听到,四周真的是静的怕人。

  我家这些祖传的抓鬼手艺里面,没有让自身看到鬼这一项,比如,开天眼、在眼皮抹什么东西之类的,没有,一点都没有。我们用是都是笨办法,那就是等,等那些鬼东西出现,我们再想办法抓它们或者驱逐它们,也就是说,我们一直处于被动状态,只有等鬼先出招,我们才能应招。

  我高祖父就这么蹲在草窝里,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远远的,隐约传来他朋友的打更声,“邦——邦!邦!三更天咧,防贼防盗……邦——邦!邦!三更天咧,防贼防盗……”

  荒坡地距离三王庄不过三里地,也就是一千五百米左右,在夜里极静的环境下,是能够听到的,特别是在古时候,没有机械或者工业噪音情况下。

  听到这声音,突然让我高祖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想起了第一次和师傅王守道见面的情形,但是这时候已经是物是人非,心里不免涌出一股伤感。

  就在三更刚刚打完,一串细瑟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声音不大,就像有个孩子踩着乱草走进了荒坡地里。

  我高祖父赶忙半蹲起身子从草窝里露出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

其实今年我一直很不顺,可以说是流年不利,对于这个,我自己也没办法,只能注意一点,硬撑过去,刚过来年的时候,我就上了医院两趟,肾结石,激光碎石两次,后来又胃疼、接着头疼,头疼刚好,昨天牙疼了一夜,今天早早去看牙医,拔牙,那牙已经完全腐烂了,不拔不行了。结果,那麻醉针对我作用太小,一连打了好几针才止住疼,拔的时候,依然痛彻心扉。牙拔下来之后,麻醉针后遗症来了,半张脸都麻了,我感觉连眼睛都给我麻醉了,后来,麻醉过去之后,就剩下疼了,医生说,我牙根发炎了,还特地把我发炎的地方给我刮了下来,到现在还是疼,不能集中精神,我现在是勉强来写一点,看着各位的留言,我觉得今天要是不写点,太对不住各位。

  最后再重申一次,别把我当大仙看,我只是会一点祖传驱邪手段的普通人,我不是神,我也会生病,我也有适逢黑年的时候,我也有不顺利的时候,我跟你们大家是一样的。好了,废话我就不多说了,谢谢各位顶贴,今天会更新的。

  其实,这就是我一个祖传捉鬼人的真是生活呀!

当我高祖父把头露出草窝,朝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眼看下去,顿时心跳加快。细瑟声音传来的地方,出现一个小黑影,像个五六岁大的孩子,走的很慢,而且走起路来就像戏台上的木偶,脚步一晃一晃的,就像胳膊腿都被人拴着提线似的,要多怪有多怪。

  这并没有吓着我高祖父,他只是奇怪这么小一个孩子怎么会在大半夜跑到荒山野岭,这有点匪夷所思。

  不大会功夫,小孩儿踩出的细瑟声越来越清晰,很快走进这片荒坡。由于荒坡上的乱草又高又密,小孩个头又太小,一走上荒坡,在草窝里只剩下一个脑瓜顶,随着孩子脚步一脚深一脚浅,那脑瓜顶就像个水上的浮漂似的,忽隐忽现。

  光线昏暗,加上乱草茂密,我高祖父看不出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不过,是孩子这一点他敢百分百肯定。

  这时候小孩儿身子晃悠悠的,在草窝里左右摇摆,走的很慢,就像梦游一样,而且几乎横冲直撞,更本不用双手去拨乱草。

  很快的,小孩儿从我高祖父藏身的那片草丛走了过去,并没有发现我高祖父,不过我高祖父去透过乱草间隙把他看清了。这是个女孩,梳着个羊角辫,穿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小短裤,似乎光着脚。从女孩这时的情况来看,分明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正是那附身的东西把她带来了这里。

  我高祖父悄悄从身上抽出一根柳条。他没想到在这里能遇到被附身的孩子,出门时就没带那些对付鬼附身的物品,这时带的东西都是攻击性的,也就是对付“食心鬼”用的,不过柳条也可以,只要在孩子身上不轻不重抽打几下,就能把附身的鬼魂从孩子身上抽出来。

  就在我高祖父抽出柳条,准备从草窝里站起身的时候,在孩子的正前方突然传来几声怪叫。

  “咖咖!咖咖!咖咖……”

  像人声,又不太像人声,就像人学鸭子叫的声音差不多,但又似是而非,听上去分外恐怖。

声音忽高忽低传来,听我高祖父浑身汗毛孔倒立,瘆人不说,这荒坡上能有这声音也太诡异了。

  我高祖父头抓鬼抓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遇上这种诡异的事。这个时候,那小女孩一点都不害怕,竟然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过去,好像还加快了速度。

  我高祖父这时候感觉已经不是孩子被附身这么简单了,还有别的东西在这里,三王庄失踪的那几个孩子,可能都是被这么摄来的,只是把孩子弄这里到底什么意思呢。难道是“食心鬼”和“附身鬼”合伙作案?这听起来有点荒唐,鬼一般不会成群结队,除非是一个家族的。

  一想到三王庄失踪的孩子,我高祖父沉不住气了,腾一下从草窝里站了起来。

  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看,就见不远处草窝里站着一个黑色阴森的家伙,我高祖父冷不丁抽了一口凉气,定下心神借着月光仔细一瞅,就见这黑家伙,一头红发,青面獠牙,除了身材像人以外,其他地方跟个妖怪差不多,之前王良夫妇遇上的好像就是这家伙。

  我高祖父没见过“食心鬼”,但是见到这鬼的样子 也吓的不轻。那种“咖咖”的怪声真是从这家伙嘴里发出来的。

  这个时候那个小孩基本上已经走到那黑家伙跟前,那家伙紧走几步,弯腰把孩子抱起来,转身就走。

“站住!”我高祖父见状朝那黑家伙吼了一嗓子。


第六章


  我高祖父嗓门洪亮,底气足,一嗓子吼出去跟声炸雷似的,这要是一般邪物,就这一嗓子下去全都得吓跑,不过意外的是,那家伙好像没听见似的,根本就不在乎,抱着孩子不紧不慢朝荒坡深处走去,似乎根本就没把我高祖父放在眼里。

  面对这种情况,我高祖父觉得自己可能碰上硬茬儿了,这玩意儿无疑已经成了气候。

  “放下孩子!”我高祖父皱了下眉头,又朝那玩意吼了一声,但是那玩意还是跟没听见似的,还是抱着孩子不紧不慢一直朝荒坡深处走,只留给我高祖父一个黑黢黢的背影和一脑袋的红头发,显得非常诡谲。此时此刻,要是换做普通人,就这情形非吓得转身就跑不可。

  我高祖父把手里的柳条攥了攥,他这时候也有点紧张,毕竟像这种情况他还是第一次遇上,深吸一口定了定神以后,我高祖父撒腿朝那家伙追了过去。

  不过,让人没想到的是,我高祖父这边一追,那家伙在前面竟然也撒腿跑了起来,好像背后长着眼睛看到了似的。我高祖父见状脚下加力,用最快速度追了过去。

  就这么一前一后,追撵着那家伙在荒坡上大概跑了一里多地的样子,因为那家伙抱着孩子,速度没我高祖父快,被我高祖父从后面追上来。

这时候我高祖父把这家伙的后影彻底看清楚了,五尺左右的个头儿,一身漆黑长袍,头发红的跟在血里浸泡过似的,而且从这家伙身上发出一股很奇特的香味儿,味儿不大,里面还夹杂一股淡淡的腥味儿,闻的时间长了感觉口鼻发腻,就像鼻子下面放了只撒了香水的死耗子似的,令人作呕。

  我高祖父这时候闭住呼吸,抬手就要用柳条抽那家伙的后背,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从我高祖父身后传来“咖咖”一声,我高祖父顿时一激灵,心说,难道这里还不止这一个?想着,他扭头朝身后看了一眼。

  身后皎洁的月光撒在乱草上,清冷苍白,就在这时候不知从哪儿刮来一阵冷风,邪乎的要命,顷刻间风吹草动,无数草叶子传来沙沙细响,整个荒坡上的气氛变得阴森诡异起来。

  这时候刚才的“咖咖”声不再响起,就叫了那么一声,四下里除了风吹草动显得寂静荒凉,毫无生机。

  就在这时候,我高祖父突然发现跑在他前面那家伙的脚步声听不到了。

  不错,之前抱小孩儿那家伙跑在草窝里是有脚步声的,听上去跟人类脚步声差不多,我高祖父当时判断那家伙可能是一只修行到一定程度的恶鬼,也或者是一头专吃人心的僵尸。

这时候那家伙的脚步声突然消失,对我高祖父来说不是啥好兆头。我高祖父在心里暗叫了一声不好,赶忙把头扭了回来,不出意料,在他前方也成了空荡荡一片,刚才跑在他前面那个抱小孩的家伙不见了,就像凭空消失了似的。

  我高祖父顿时停下脚步,吁吁喘着气站在原地警惕地朝左右看了看,四下里除了野草和风声,空荡荡的空无一物,再往远处看,黑黢黢的一片朦胧的月色。此情此景,让我高祖父愣在了那里,心里也不知道在想啥。

  之前说了,我们家这些抓鬼手艺里没有看到鬼这一项,我高祖父能够看到刚才那个家伙,已经很意外了,这时候鬼又在他眼前突然消失,严格来说,好像也不算什么,但是它抱的那孩子跟着它一起消失,这就不好解释了,那孩子是人不是鬼,活人凭空消失这就有点讲不通了。

  我高祖父原地愣了一会以后,提着柳条在附近找了起来,但是除了野草之外他什么都没找到。刚才那家伙抱起孩子跑的时候,还有踩倒野草留下的痕迹,现在,连痕迹都没有了。

  我高祖父这时候怎么也想不通了,索性有漫无目的在荒坡上找了起来,找着找着,他突然发觉有点不对劲儿。

  找了半天,自己竟然在原来的地方原地踏步,身边的乱草被他踩倒的越来越多,但是无论从那个方向走,他却怎么都走不出这片荒坡范围。

  这让我高祖父心里顿时疑窦丛生,他又试着往回走,也就是朝着三王庄方向原路返回。

  这一次,我高祖父一口气大概走了能有三四里地,按照路程计算,应该已经走出荒坡了,但是很诡异的是,当他停下脚步一看,自己竟然还在原来的地方,好像自己一直在这一带兜圈子。

原地兜圈子这种现象,我们叫它“鬼迷路”,有的地方叫“鬼糊眼”、“鬼砌墙”。

  人一旦遇到这种情况,就会在原地兜圈子,走来走去一直走不出那片地带,还有一种情况,明明看着眼前的道路很熟悉,却在潜意识里感觉它很陌生,这时候一旦遇上岔路,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往那条路上走,而且往往会选一条错路走下去。

  以上这两种情况,正是被不干净的东西给迷上了,那东西不但让你眼前出现幻像,还能影响你的基本思维和判断能力。有很多邪乎的交通事故往往就是这么发生的。

  我高祖父学艺这么多年,这时还是第一次遇上这种情况,身为一个抓鬼人,这时候竟然能让鬼给算计了,说出去多少有点跌份。

  我高祖父这时候破口大骂几句,然后吐了口唾沫抹在了眼皮上。

  遇到这种情况,解决的方法有三种,第一种,比较野蛮点儿的,破口大骂,嗓门儿大的,三两声就能管用,如果不行,就一直骂,骂道自己头脑发热为止;第二种,就是用唾沫抹眼皮,从古至今就流传有“鬼怕人唾”一说,这说法其实不假;第三种,是最无能的一种,也是最安全的一种,那就是等,在原地找个你自己感觉安全的地方,猫起来等到天亮,天一亮啥邪乎事儿都会自然消失,这时候你还有种倏然清醒的感觉,就好像昨天夜里遇上的是一场梦,只是你会疑惑地问自己,我怎么会在这里?


等我高祖父把唾沫抹匀在眼皮上以后,说真的,其实也没啥特效出现,就感觉眼皮湿湿的,眼前的景色还是老模样,不过等他再往前走出一段距离以后,眼前景色渐渐有了变化,不再是原地兜圈子,而是来到了一个相对比较陌生的地界儿,换句话说,就是地上乱草看上去没有被踩踏痕迹的地方。

  四下里依旧静悄悄的,月光皎洁,风吹草动。在我高祖父眼里,荒草坡这时候每个地方都正常到了不正常的地步。

  这时候也就算摆脱“鬼迷路”纠缠了,我高祖父停下休息了一会儿,心里合计着接下来该怎么做。

  休息一阵,就当他想继续往前走的时候,突然间,“咖咖……”在他身后再次传来怪叫,这一下非常突然,听得我高祖父打了个激灵。

  连他这时候也搞不清这片荒草坡里到底有什么了,好像很多种鬼魂在这里聚集了似的。

  这一次,怪叫声并没有停止,一声声传来,在他身后不远处叫个不休。

  我高祖父稳了稳心神,转回身看去,在他身后除了乱草,竟然什么都没有,随即把手里的柳条再次攥了攥,慢慢朝声音走了过去。

  这时候,四下里好像更静了,风似乎又停了,除了那个怪叫声之外,再没有其他动静。

  我高祖父这时候尽量把脚步放轻,尽量不让脚下乱草发出声响,屏住呼吸,一点点一点点,向声音走去

快到声音跟前的时候,我高祖父心里莫名其妙紧张起来,感觉周围气氛有点不对头,就在这时候,从声音发出的草窝猛地站起一条黑影。

  “啊?”

  紧张,外加猝不及防,导致我高祖父抽了一口凉气,跟着惊呼出声。

  黑影一身黑衣,满头红发,竟是之前抱小孩儿的那家伙。我高祖父登即又惊又疑,这鬼玩意怎么乍隐乍现的,它抱着的那个女孩呢?怎么不见了呢?

  这时候这家伙正对着我高祖父,因为距离很近了,我高祖父朝它脸上看了一眼,就见这家伙不但青面獠牙,额头上还长着两只血红色的犄角,一双眼睛也是血色的,就像两个大红灯笼,整个儿看上去极其狰狞可怖。

  我高祖父随王守道抓鬼这么多年,其实从没正面和鬼接触过,也就是说,从没看过鬼到底什么样子,这时候看到这只鬼的样子,忍不住在心里打颤。

  难道,这就是“鬼”的样子?

  “咖咖……咖咖……咖咖……”

  从“食心鬼”那长着四颗獠牙的嘴里,连续不断发出怪叫,不过这家伙并没有攻击我高祖父的意思,可能是怕我高祖父身上带的那些驱邪物件儿,也或者它只是为了吓唬我高祖父。

  “食心鬼”不攻击,并不代表我高祖父能和它化干戈为玉帛,别忘了就是它刚才把小女孩掳走的。我高祖父攥着柳条,紧走几步来到了“食心鬼”身边。

这个时候,这只“食心鬼”竟然不再逃跑,我高祖父接近它,它竟然无动于衷,好像看不到我高祖父,只是站在那里“咖咖”怪叫个不停。

  来到“食心鬼”跟前以后,我高祖父不管那么许多,把手里的柳条赫然举了起来,就在他准备用柳条抽打“食心鬼”的时候,腾然间,在这只“食心鬼”旁边又多出一个鬼,也可以说,从“食心鬼”身旁草窝里又站起一只鬼。

  这一只,和“食心鬼”长得几乎一样,只是颜色不一样,这一只头发是绿色的,眼睛也是绿色的,像狼一样,月光之下眼睛珠子里幽幽冒绿光,身上似乎是一身青衣。

  眼前同时出现两只鬼,我高祖父心里顿时一沉,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就凭眼前这两只鬼的样子,无疑是两只修成火候的厉鬼,要是他师傅王守道还在世的话,师徒两个联手,或许能和这两只厉鬼斗上一斗,眼下就凭我高祖父一个人,恐怕对付起来有一定难度。

  不过这个时候,我高祖父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怕也没用,只能硬着头皮硬上了。换句话说,如果这时候连他都退缩了,那这一带的老百姓又该怎么办?坐以待毙、束手待擒?再说了,两只厉鬼要是把他一个抓鬼人给吓跑了,这传出去他自己丢人是小,折了自己师傅王半仙的名誉是大。

  我高祖父大喝了一声,一是给自己鼓气,一是希望起到震慑作用,再次举起手里的柳条,朝那只红鬼抽了过去。

那红鬼见柳条抽来,不敢再叫唤了,赶忙猫身朝一旁闪躲,虽然速度不是很快,而且显得有点笨拙,但是柳条还是被它险险躲了过去。就在这个时候,旁边那只青鬼嗷地怪叫一声,跳将起来,朝我高祖父扑了过来。

  柳条没能抽中红鬼,我高祖父身子却被青鬼扑个正着,一人一鬼同时翻进了草窝里。

  还没等我高祖父从草窝里爬起来,那只青鬼一咕噜身儿,从地上坐了起来,再次嗷地一声怪叫,抡拳头就砸,我高祖父赶忙朝旁边一扭头,青鬼一拳砸空,还没等青鬼把拳头收回,我高祖父躺在地上抬起脚,一脚蹬中了青鬼肩膀,把青鬼又蹬躺在了地上。

  我高祖父身材高大,年轻的时候又干过不少力气活,有道是,人生有三苦,撑船打铁卖豆腐,从苦中熬过来的人,身上当然有把子力气。

  我高祖父这一脚下去,把青鬼蹬了个仰面朝天不说,那青鬼竟然捂着肩膀哼哼上了,我高祖父这时很纳闷儿,鬼还知道疼么?

  这个时候,那头红鬼见青鬼吃亏,怪叫一声也扑了上来,我高祖父赶忙用柳条去抽它双腿。

  “啪!”地一下,这次红鬼没能躲开,柳条狠狠抽在了它小腿上。

  但是很意外的是,红鬼竟然速度不减,好像不疼不痒的,并不惧怕柳条似的。这是我高祖父没能预料到的,就在他愣神儿的功夫,被红鬼扑在了身上。

  红鬼一扑上来,直接用一双爪子掐住了我高祖父的脖子。

  我高祖父这时心里又惊又惧,心说,难不成这两只厉鬼真成了气候了,连柳条它们也不怕了么?

这个时候不容我高祖父多想,脖子给红鬼掐着,不大会儿功夫,整个人几乎快要窒息了,感觉红鬼那又长又硬的指甲都掐进了自己的肉里。

  我高祖父一咬牙,丢掉手里那根柳条,从怀里掏出了一根桃木楔,双手抓着桃木楔一头,用上全力,狠狠戳在了红鬼小腹上。

  红鬼被戳的发出“啊”地一声惨叫,手上的力道顿时卸去,放开我高祖父脖子的同时,去捂自己的肚子,我高祖父顺势一个翻身,反客为主,把它压在了身下。

  就在这时候,那头青鬼怪叫着从地上站起来,抬起一脚蹬在了我高祖父后背上。

  我高祖父身子失控地朝前一栽,翻倒在了红鬼旁边。就在他想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青鬼再次扑了过来,而且在他旁边的那只红鬼也同时把身子就地一滚,朝他压了过来。

  我高祖父见状,连想都来不及想,惯性地抬手把桃木楔朝赶过来的青鬼甩了出去,啪地一下,桃木楔正中青鬼面门。青鬼惊叫一声,身形立时顿了一下。

  不过这时候我高祖父又被红鬼给压住了。红鬼似乎没青鬼强壮,一扑上来又是老一套,掐脖子。

  我高祖父早有防备,把第二根桃木楔从身上掏了出来,不过还没等我高祖父用桃木楔戳红鬼小腹,红鬼似乎对桃木楔心有余悸,赶忙从我高祖父身上跳了下来。

我高祖父趁机一个翻身,从地上爬了起来,这时候他发现这两头鬼有点特别,好像并不怎么害怕他身上这些驱鬼的物品,倒是直接用武力更容易解决。

  我高祖父在心里快速权衡了一下,然后啥也不说了,也不再用身上那些驱邪物品,直接拿拳头和两只鬼干上了。

  前面说了,我高祖父身材高大,站在那里跟座黑塔似的,又有把子力气,再加上那只红鬼明显孱弱许多,以一敌二也能够应付,而且稍占上风。

  一人二鬼,就这么拳来脚往,打上了。当然了,各位朋友不要认为古代每个人都会武术,这是一个误区,我高祖父和那两只鬼的打斗场面,不是武侠片里那种打斗,就是普通人乱打乱踢干仗那种。只是,抓鬼大师竟然街头痞子打架似的和鬼干起了拳脚,这要传出去有点滑稽。

  一人二鬼,也不知道在草窝里打了多久,反正附近的野草都给他们身子压平了。

  这个时候,我高祖父越打越觉得不对劲儿,因为他发现这两只鬼无论从各个方面来说,都和人一般无二,除了他们那张脸长的不像人样儿以外,拳头打在他们身上,也跟人一样发出痛叫,而且我高祖父明显听到从两只鬼嘴里传出气喘吁吁的声音,鬼哪有这样儿的?

  就在这个时候,我高祖父冷不丁一抬手,抓住了那只红鬼脑袋上的头发,然后用力一扯,红鬼顿时惊呼一声。

  诡异的事情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我高祖父竟然把红鬼脑袋上的头发一股脑儿扯了下来。

借着月光一看,那只红鬼不但头上的红发不见了,就连那张鬼脸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人脸,一张老头儿脸,又尖又瘦,满脸老树皮一样的老褶子,看年龄大概在六十多岁快七十的样子,花白头发,头顶挽着一个发髻,发髻上还插横着一根发簪。

  老头的样子看着眼生,我高祖父不认识,至少不是三王庄这一带的人。

  就在我高祖父看着老头儿愣神之际,老头儿扭头朝那只正要扑向我高祖父的青鬼喊了一声,“快跑!”

  喊声未落,老头儿抬手朝我高祖父甩出一团白色的粉末,我高祖父赶忙用袍袖一挡,粉末虽然没能直接落在我高祖父脸上,但是扬起的烟尘却把我高祖父呛得不轻,眼睛流泪,嘴里咳嗽,鼻孔里、眼睛里就像烟熏了似的,火燎火燎的。

  我高祖父顿时在心里骂了一句,龟孙哩生石灰,真是下三滥的手段!

  这个时候,老头和青鬼已经转身,撒开腿朝荒坡深处没命地跑了起来。

  我高祖父等生石灰带来的那股子难受劲儿过去以后,愣在原地前思后想,很快回过味儿来,原来龟孙哩这些鬼全是人装的,再看手里被他抓下的那团红发,在红发末梢,还连着一张青面獠牙的鬼脸,就像戏台上戏子变脸用的面具一样。

  我高祖父顿时气结,又在嘴里骂了几句以后,撒开腿朝那两个家伙逃跑的方向追了过去。毕竟那小女孩儿还在两个家伙手里,怎么也得找回来。既然他俩不是鬼,也要不了那么多顾忌了,撵上去揍他龟孙勒!

据我高祖父当时估计,这一红一青两只 “鬼”应该都是人扮的。

  红鬼是个年近七旬的老头儿,青鬼应该是个十六七岁的年轻人,因为拳头打在青鬼身上,那痛叫声比较稚嫩。

  这个时候,我高祖父借着月光还能勉强看他们两个逃窜的身影,可能因为红鬼老头儿的缘故,他们速度并不是很快。

  当我奶奶给我讲到这儿时,我的疑问出来了,因为除了那个小女孩下落不明之外,还有好几个疑团没能解开:一,这两个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在这里装神弄鬼?二,三王庄周边这十几起孩童失踪案,是不是都是他们两个所为?如果是,那又为什么全国各地这时候都有儿童失踪,近千起儿童失踪案难道都是他们两个做的?这不太可能吧。三,他们掳走这些孩子要做什么?四,他们用的什么手段掳走孩子的,那小女孩怎么会大半夜主动来到荒坡,怎么好像被鬼附身了呢?四,荒坡那里的“鬼迷路”是怎么回事,荒坡这里到底有没有鬼?“鬼迷路“和孩子被鬼附身之后自己走到荒坡,和他们有没有关系,是不是他们搞的鬼?五,之前那只红鬼既然是人,为什么能抱着女孩凭空消失?六,之前我高祖父在追红鬼时,红鬼身上发出的那种甜腻腻的死耗子撒香水儿的怪味儿,又是什么?七,我高祖父这些经历到底是不是真的,不会是我奶奶编出来蒙我的吧?

  这个时候,奶奶笑着跟我说,你高祖父的这些事儿呀,好多好多喽,奶奶我都是挑最奇怪的给你讲勒,我眼下给你讲的这些个,每一个事儿,都么你想的那样简单,也么有表面看着那样简单,这些事儿里面呀,有人也有鬼,有鬼也有人,人人鬼鬼、鬼鬼人人,好复杂咧,要是那些个普通抓鬼的老事儿,奶奶我都不用跟你讲咧,你自己都见过,讲了都么啥意思咧。孩儿啊,你记着:恶鬼恶,么人恶!

我奶奶这些话说的没错,其实奶奶给我讲了高祖父的很多经历,但是,大部分呢,基本上都和我太爷、我奶奶、还有我的抓鬼经历重复了,也就是说,我们这几代人,遇上的鬼大部分都差不多,也都是那么抓的,只是时代不同而已。

  我在这里讲我高祖父这些经历的时候呢,只是挑了一些比较匪夷所思的经历讲的,如果把他的经历全部写出来,那可以说,我太爷、我奶奶、还有我的经历,基本上就不用再写了,都千篇一律,重复了都。

  言归正传。我高祖父在后面追了老头和青鬼能有一里地的光景,终于撵上了他们。

  俩家伙见我高祖父撵了上来,吓坏了,青鬼想转身和我高祖父玩命,却被老头一把拉住,老头又回手朝我高祖父撒了一把生石灰,不过我高祖父早有防备,用衣服的前襟把整个面部遮住,把生石灰给挡了下来。

  就当我高祖父差几步就要赶上两个家伙的时候,突然间,从他身边一团乱草里传来小孩儿的哭声,哇哇的,哭的很凄惨。

  听到哭声,我高祖父这时候忍不住扭头一看,就见月光之下,在他身后右侧的一个草窝里,缓缓站起一个小黑影,哭声正是小黑影发出的。

这时候我高祖父觉得这小黑影十分眼熟,好像正是之前被“红鬼”抱走的那个小女孩。我高祖父当时追那两个家伙的目的,其实很简单,也就是为了找到小女孩。

  我高祖父立刻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瞪大眼睛仔细看了看,因为距离比较近,也就七八米远的样子,隐约看到黑影头上还梳着个羊角辫。

  看到那模糊的羊角辫,我高祖父立刻打消了追赶两个家伙的念头,转回身快步朝小黑影走了过去。

  等走到小黑影跟前,拨开乱草一看,一个五六岁大的小女孩站在草窝里,头上梳着个羊角辫,身上穿着一个小短裤,光着脚,一双大眼睛无助的看着四周,哇哇大哭着,一张小脸儿已经被泪水挂花。

  这小女孩,正是我高祖父之前看到过的那个被鬼附身的女孩。

  小女孩这时候哭的挺可怜,我高祖父弯腰把她从草窝里抱了起来。小女孩明显吓坏了,任由我高祖父抱着,也不挣扎,只是一直哭个不停。

  随后我高祖父扭头朝两个家伙逃跑的方向看了看,心里冒出一股子咬牙切齿的恨意,不过这时候已经看不到那俩家伙了,跑远了,再想追他们已经不可能了,再说我高祖父现在抱着个孩子,要是这时候再追过去和两个家伙动手,那这孩子怎么办呢。

  我高祖父一边哄着怀里的小女孩,一边沿回路往回走。

  大概走了能有半个时辰,我高祖父走出了荒坡。回到三王庄村东南头的时候,刚好听到他朋友打五更的声音

 “邦——邦邦!邦邦!五更天咧,鸡叫起床……邦——邦邦!邦邦!五更天咧,鸡叫起床……”

  已经五更天了,这个时候,小女孩哭累了,在我高祖父怀里睡了过去。

  我高祖父抬头看了看月色,天空中玉盘西沉,他没想到自己竟然在荒坡那里折腾了一夜。这个时候,我高祖父忍不住停下脚步,站在村口回头朝那片荒坡看了看,他朋友的打更依旧回荡在耳畔,他心里却莫名其妙生出一股寒意,他觉得这些孩子的失踪,并没有那么简单,这或许只是一场暴风骤雨来临的前奏。

  进了村子以后,我高祖父一路不停,首先来到村长家,敲开门后,他把自己这一夜在荒坡遇上的这些事儿,一点不拉跟村长讲了一遍,最后他恳请村长马上去办两件事:一、报官,因为这已经不是鬼怪作案,这是人为的装神弄鬼,目的是拐带孩童,应该交给官府查办,最好能让官府派出官差衙役,搜查荒坡那一带,说不定能在荒坡那里找到蛛丝马迹,间接找到其他孩子失踪的线索也不一定。二,看看昨天晚上谁家五六岁大的女孩儿丢失了,找到她的父母,让她父母把孩子领回去。

  三王庄这位村长,是村子里德高望重的老人之一,年龄在七十岁左右,跟我高祖父的师傅王守道交情莫逆。

  他听我高祖父说完以后,二话不说,当即吩咐他几个儿子,报官的报官,敲锣打鼓在村里吆喝领孩子的吆喝领孩子。

  最后,村长问我高祖父,孩子现在这么办?我高祖父说,我先抱回家,等孩子醒了,我还想问她一点事儿,要是找到她爹娘了,就叫他们到我家抱孩子吧。

我高祖父抱着孩子离开村长家,回到自己家,把小女孩抱进里屋放在了我太爷的小床上。这时候,他看着熟睡中的孩子,触景生情,想起了我太爷和我高祖母,旋即在心里寻思着,等这件事过去以后,就把他们母子两个从娘家接回来。


第七章


  在荒坡折腾了一夜,这时候回到家,我高祖父整个人从里到外松懈下来,坐在小床旁边的大床上,感觉身子像散了架似的,又困又累又饿,身上还有好几个地方疼的要命,这几个地方都是被两个家伙打伤的,当然了,那两个家伙比我高祖父伤的更重,身上更疼。

  我高祖父坐在床上休息了一会儿,从床上站起身,到厨房弄了点吃的,又拿出一瓶烧酒,坐在客厅吃喝上了。

  这时候,村里可热闹了起来,到处都是敲锣打鼓的声音,一边敲,一边吆喝着,“夜隔黑老(昨天晚上),谁家勒妮儿丢咧,到宣义家抱恁家妮了啊……夜隔黑老,谁家勒妮儿丢咧,赶紧到宣义家抱恁家妮了啊,宣义给恁妮儿救回来咧……”

  直到我高祖父吃饱喝足,外面的吆喝声依旧没有停,我高祖父人虽然憨厚,但他不傻,他不由得皱了皱眉,感觉这小女孩可能不是本村人丢的,要不然外面敲锣打鼓折腾这么许久,早该有孩子父母来找孩子了。

  我高祖父起身把碗筷收拾了一下之后,就想出门找外面那些敲锣打鼓的村民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到附近的几个村子再喊一下。

  就在这个时候,里屋传来孩子哭声,小女孩醒了。

我高祖父赶忙走进里屋,这时候小女孩已经从小床上爬了下来,光着脚丫站在地上,怯生生看着对她而言相对陌生的屋子,哇哇大哭。

  我高祖父走过去就想把她从地上抱起来,不过小女孩这时候再没在荒坡时那么顺从了,一边哭着,一边往旁边侧身,不许我高祖父抱她。

  我高祖父没办法,就哄她说,带她去找爹娘。哄了一阵,小女孩停止哭声,我高祖父赶忙从厨房拿了一些吃的。

  趁着小女孩吃东西的时候,我高祖父又到邻居家给她借了身衣服,我太爷那时候才三岁,家里没五六岁孩子穿的衣服,等孩子吃完东西,我高祖父又给她穿好衣服,带着她出了门。

  街上这时候还在敲锣打鼓吆喝着领孩子。古时候民风淳厚人情味儿也浓,一家有事全村帮忙,早起的村民一听谁家孩子给我高祖父找回来了,跟着出门吆喝的人越来越多。锣鼓吆喝声在这一刻打破平静的黎明,让整个三王庄沸腾了起来。

  只是,始终没有村民站出来认领孩子。

  我高祖父带着小女孩出门之后,朝那些敲锣打鼓的吆喝声走去。一边走,一边哄着小女孩问 ,你叫啥名字,爹娘叫啥,家住在哪儿。

  五六岁大的小孩儿已经懂事,如果放到现在,小女孩基本上该上小学一年级了,在语言沟通方面已经不是障碍了。

  小女孩在我高祖父耐心寻问之下,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和她父亲的名字,但是对自己村子的名字,却说不上来。而且小女孩父亲的名字听着很陌生,我高祖父敢肯定不是三王庄的人。

后来我高祖父又问她,你咋自己一个人大半夜跑到荒坡的。小女孩想了想说,晚上她睡着了以后,感觉有人推她,还喊她名字,她睁开眼一看,在她床边站了几个和她差不多大小的孩子,那几个孩子要和她一起玩,她就跟着几个小孩出了门,后来那几个孩子在前面跑,她在后面追,追着追着,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高祖父一听,大半夜几个孩子站在小女孩儿床边,把她叫醒要跟她一起玩儿,那这几个孩子……一定是鬼了!

  我高祖父又问她,你认识那几个孩子不认识?小女孩回答说,认识一个,是她家邻居叫胖孩儿,不过她有好一阵子都没见过胖孩儿了。

  得到这些信息以后,我高祖父不再问什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然后带着小女孩很快找到了那些敲锣打鼓的村民,把小女孩说的这些跟村民说了,希望村民里有认识女孩或者女孩父亲的。当然了,小女孩被几个孩子叫醒玩耍,我高祖父并没有跟村民讲,怕吓着他们。

  小女孩名叫魏思思,父亲叫魏大毛。其中一个叫王榆树的村民一听这名字,忙说自己认识这个魏大毛,他弟弟王柳树就在魏大毛家做长工,魏大毛是魏家庄首屈一指的富户。

  我高祖父一听,孩子总算有着落了。这时候王榆树又说,俺知道魏大毛家住哪儿,俺到魏大毛家说一声,叫魏大毛来接他妮儿。

  王榆树走后,村民也都各自散了,只有几个丢过孩子的村民围着我高祖父问长问短,都希望从我高祖父这里得到自己孩子的下落,甚至求我高祖父把自己的孩子找回来。

我高祖父这时候在三王庄的威望,几乎和村里那几个老人不相上下了,村里的老老少少都很尊敬他,感觉他是一个无所不能的老好人。

  可怜天下父母心,可惜我高祖父并不是无所不能,他这时候也没法办,他自己也是个做父亲的人,知道孩子对父母的重要性,只能小心安慰这些村民几句,说等官府派人过来以后,一定能找到他们丢失的孩子。

  那几个村民听了不免失望,因为指望官府那些官差衙役,远不如指望我高祖父一句承诺来的可靠,但是我高祖父这时候真的没办法,孩子失踪一事,如今看来是人为造成的,他不过也是一介草民,不是县太爷,他有对鬼收服驱逐的能力,却没有对人惩罚执行的权力,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不过,我高祖父心里这时候很清楚,孩子失踪一方面是人为的,一方面是因为鬼在作祟,好像是人鬼勾结。

  从小女孩讲的那些来看,失踪的这些孩子应该是被鬼孩子半夜引出家门以后,又被人掳去的,特别是小女孩提到的她邻居小胖,小女孩说,已经好长时间没见过小胖,这说明什么呢?说明小胖也是个失踪的孩子,而且这时候已经死了,鬼魂又被人利用了。

  我高祖父拉着孩子,胡思乱想着回到了家,小女孩儿这时候又不依了,吵着要找爹娘,我高祖父又哄了她一阵。

  大概又过一个多时辰以后,这时候天彻底亮了,用咱们现在的时间来算,应该在早上六点钟左右。

  这时候,从院里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和杂乱的脚步声,我高祖父赶忙领着女孩从屋里走了出来。

“宣义师傅,俺把魏大财主带来咧。”走在最前面的是王榆树,一脸笑意。在他后面跟着三个人,中间那个,是个大胖子,衣着华丽,肥头大耳一脸凶相,旁边那两个青衣短衫,一看就知道是随从之类的。

  这个时候,大胖子一眼就看到站我高祖父身边的小女孩子,二话不说,冲上来揪住小女孩的羊角辫,抬手就打,我高祖父赶忙拦下了他。

  古时候重男轻女,生男孩儿叫添丁,生女孩儿叫添口,添口什么意思呢,也就是家里添了一张吃饭的嘴,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添了个不中用的吃货。

  这大胖子就是女孩父亲魏大毛,前后生了五个女孩,愣是没一个儿子,本来这女孩丢了也就丢了,他也不打算要了,家里还能少张吃饭的嘴,没想到竟被我高祖父找了回来。王榆树到魏家跟魏大毛一说,魏大毛就来了气,心里怨我高祖父把他女儿找了回来,但是看到我高祖父以后又不敢发作,我高祖父没听说过他,他可听说过我高祖父,这可是王半仙的高徒,也是半仙级别的人物,再加上我高祖父有个手眼通天的老丈人,就凭他魏大毛一个土豪级别的,根本招惹不起,于是就把气撒在了他女儿身上。

  经过一番折腾,我高祖父终于把魏大毛的火气给劝了下来,魏大毛连声谢都没有,领着女孩离开了。

  我高祖父一直把他们送到村外,看着小女孩可怜的小身影,我高祖父叹了口气。

  返回家的时候,我高祖父远远看见自己家门外站着几个官差打扮的人,好像是在门口等他。

等我高祖父来到家门口以后,发现村长也在,正陪这几个官差打扮的人说话,村长见我高祖父回来,赶忙给他做了介绍。

  原来,我高祖父把荒坡的事儿跟村长说了以后,村长就叫他大儿子到延津县衙报了案,县太爷一听,孩子失踪案有了眉目,还被人找回来一个,感觉自己升官发财的机会来了,这时候的孩子失踪可是全国性的,全国上下还没一个地方能破案的,如果在他这节骨眼儿上把案子给破了,到时候上报给朝廷,那他可真就是前途无量了。

  于是县太爷派下他最得力的捕快,随村长大儿子一起来到了三王庄。

  这些捕快的捕头比较有头脑,也曾经破过几件不大不小的案子,在延津县也算有点名气。他领着几个捕头到了村长家以后,第一时间提出要见我高祖父,并且想请我高祖父给他们带个路,指认一下现场。

  等村长说明几个官差的来意之后,我高祖父憨憨一笑,满口答应。这时候在我高祖父心里,也有几个不解的疑团,即便这些官差不来找他带路,他也要抽空再到荒坡那里看看,这时候官差请他一起去,刚好让他名正言顺。

  在这里呢,有个疑点,我一直想不通,三王庄在黄河南岸,延津县在黄河北岸,按道理来说,黄河南岸的三王庄应该不归黄河北岸的延津县管辖才是,不过我奶奶说,当时村长他大儿子就是到延津县县衙报的案,就是延津县县太爷派下来的官差,我相信我奶奶是不会记错的。这是一个不解之谜,你们别问我,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高祖父带着几名捕快来到荒坡以后,夜里那些打斗过的痕迹和踩踏过的痕迹还在。我高祖父凭着记忆,给他们指认了几个地方,一个是他遇上红鬼的地方,一个是他和红鬼、青鬼打斗的地方,还有一个是他遇上小女孩的地方。

  期间我高祖父还找到了那张带着红头发的鬼面具,这是他抱起小女孩以后,嫌面具碍事,又怕吓着孩子,随手扔掉的。这时候大白天把面具拿在手里看看,依然觉得恐怖瘆人。捕头走过来从我高祖父手里接过面具看了看以后,收了起来,这也算是个重要物证。

  等我高祖父指认出这几个地方以后,捕头朝那几名捕快摆了摆手手,几名捕快迅速散开在荒坡上漫山遍野搜索起来,可能是在找其它线索吧。

  这个时候,那名捕头问了我高祖父几个问题,几个常识性的问题,比如,我高祖父为什么大半夜来这里,来这里做什么等等。捕头之前从村长嘴里知道我高祖父是做什么的,再加上我高祖父救回一个孩子,他对我高祖父也十分敬重。

  我高祖父为人老实,更何况眼前面对的是官差,对于捕头的询问,一五一十做了回答。捕头听完以后,又问我高祖父,“刘先生,你觉哩那俩抢小孩子的都是啥人?”

  我高祖父想了想说:“俺觉哩,他们可能是道士,因为俺把那个老头儿头发抓下来以后,他头顶梳着个发髻,发髻上还插着一根发簪,那个发簪,俺现在觉哩,好像是一根道士的道簪。”

  在清朝的时候,实行“留发不留头”,男人脑门刮的瓦亮,后面梳着个大辫子,其中只有两种人例外,一种和尚,二种道士。老头儿头上梳发髻、插发簪,无疑是一个道士,这在当时很容易辨认。

“道士为啥要抢小孩哩?”捕头自言自语问了一句。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传来一名捕快的喊声,“捕头,捕头,快过来看呐……”

  捕头、其他几个捕快,包括我高祖父在内,听到喊声全部朝那名捕快跑了过去。

  等我高祖父跑到近前一看,这是一片四尺见方的荒草地,和其他地方差不多,唯一不同的,这里地上的荒草都是枯死的,就像有人把这里的草拔出来以后,又埋了回去。

  这个时候,先前那名捕快弯下腰,从旁边的草窝里拽出一根草绳,绳子一头连着枯草的下面,捕快拽着草绳往上轻轻一提,那片枯草和那块土地竟然全被提了起来。

  原来枯草下面是一个隐藏的木质盖板,盖板一端连着草绳,上面铺着黄土,黄土里埋着枯草,就像捕猎用的陷阱似的,不过这里并不是陷阱,木质盖板下面是个深邃的竖洞,洞口在三尺见方,从上面可以看到洞里放着一个木梯,顺着木梯估计就能下到洞底了。

  这时候因为外面光线比较明亮,从上面往洞里看乌起码黑的,见不到洞底。

  几个捕快站在上面朝洞里看了看,虽然啥也看不到,却是面面相觑,这或许是他们遇上的最离奇的案件了,包括我高祖父在内,他们谁都想不到荒坡这里竟然会有这么一个隐秘的地方,竖洞里面究竟有什么呢?会不会跟小孩儿失踪案有关系呢?

因为洞里太黑,加上来的人手不多,不知道洞里会不会潜藏着危险,捕头就没敢让人贸然下洞,一方面派人回村找村长借火把,一方面让人回县衙禀报县太爷,让他加派人手,彻查荒坡这一带。

  半个时辰后,回村的捕快回来了,不但从村里找来几只火把,还带来几个年轻力壮的村民,由村长的小儿子领着。

  火把有了,人也有人,捕头便开始安排人下洞调查。首先下去的,是捕头手下那几个捕快,几个人点了两只火把顺着梯子下去了,其他人在上面等着。

  也就一顿饭的功夫,洞里传来一阵嘈杂,随后几个捕快吵吵嚷嚷,带着一个小孩儿爬了上来。

  我高祖父这时候一看那小孩儿,不正是自己好友王良的儿子王小良嘛,看到孩子,我高祖父脸上露出欣喜,赶忙从几个捕快手里接了过来,向他们连连道谢。

  这时候王小良就像睡着了似的,我高祖父用手在他鼻子下面试了试,有气,可能是被迷药之类的东西给迷晕了。

  几个捕快跟捕头回报说,里面地方不大,分为里外两间,外面一间布置的像座道观,有三清像、香炉、蒲团等;里面一间,中间放着一个盖着盖子的三角圆鼎,圆鼎旁边有个木板小床,之前王小良被扒光衣服绑在小床上,小床旁边还有一个土台子上,台子放着几把锋利的牛耳尖刀,看那意思,好像要对王小良做什么,但是还没来得做。

  洞里除了王小良一个孩子以外,这些捕快再没找到其他人。据我估计,可能是因为我高祖父的缘故,我高祖父打草惊蛇了,他们现在全跑了。

 据几个捕快讲,洞里最奇怪的是,在外面一间,还堆放着十几个用红布封了口的小坛子,看上去有新的也有旧的,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捕头听几个捕快讲完,就打算亲自下洞里看一看。这个时候,我高祖父赶忙把孩子递给旁边一个村民,表示要和捕头一起下去。

  眼下看来,这可能和某个道教有关系,加上红鬼老头儿又是个道士打扮。我高祖父说,他对道教这些道道儿懂一点儿,下去兴许能看出点什么。

  捕头听我高祖父这么说,点头答应,随后由我高祖父打头儿,两个人每人一支火把,一前一后顺着梯子下到了洞里。

  家住黄河边儿的朋友可能最清楚,黄河边上的土地属于半沙化土质,非常松软,想在地里打洞很困难,再加上距离黄河比较近,地下水水位很高,不说过去,就现在而言,往地下挖不了四米,就能冒出水来。

  在这种地方打洞,一方面土质松软,塌方的几率很大,另一方面地下水位高,透水的可能性很大。想要在这种土质里打洞,几乎是不可能的。

  不过三王庄东南角这片荒坡地地质很特殊,沙化的并不算严重,黄土居多,土质粘性很大,加上那里地势也高,即便朝下挖个三四米,透水的可能性也很小。这就说明了一点,在这里挖洞的人有点头脑,可能懂得一点风水方面的知识。

我高祖父下到洞底以后,举着火把朝洞里照了照,洞里的情况跟几个捕快说的差不多,空间不大,共分两层,里面那层看不到,外面这一层,约有半间房大小,大致像个圆拱形,就像过去陕西那里挖的土窑洞差不多,洞壁和洞顶横七竖八顶着好多木椽子,主要是为了防止塌方。

  在靠北边儿的那面土墙上,嵌着三尊半人多高的彩陶神像,也就是三清神像,从左到右分别为:太清太上老君、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

  在三清神像前面是个不大的土台子,台子上放着一鼎香炉,香炉里积有不少残灰,看来每天都有人给这三尊神像上香,在香炉的前面,我高祖父还发现一封摆放的规规矩矩的信函。

  那捕头这时候也发现了信函,走过去把信函拿在手里,展开看了起来。

  我高祖父这时站在旁边看着他,见他越看脸色越凝重,我高祖父忍不住皱了皱眉,感觉上面写的不是啥好事儿。

  在土台子两侧,还垒放着不少小坛子,坛子全用红布封着、麻绳扎着,在封口的红布上还贴着一张黄符。

  趁着捕头看那封信函的空挡,我高祖父朝那些小坛子看了看,没多看,就看了一眼。就这一眼下去,我高祖父脸色顿时骤变,吓得冷汗差点没冒出来。

  他强行压制下心里的不好预感,紧走几步,拿起其中一个坛子,翻过来朝坛子底看了看,就见坛底也贴着一张黄符。

  这一下,我高祖父的冷汗真的下来了,双手几乎哆嗦着把坛子放回了原处,就在这个时候,我高祖父感觉肩膀猛地被人拍了一下,身上狠狠打了个冷战!


第八章


我高祖父猛地一回头,见那名捕头站在他身后,刚才拍他肩膀的无疑是这捕头了。

  捕头这时候脸色很不好看,把手里的信递向了我高祖父,我高祖父看了看信并没有接,惊魂未卜地摇了摇头说:“俺不识字儿。”

  我高祖父这时候其实也认识几个字,王守道收他为徒以后教了他一些字,后来我高祖母也教了他不少字,但是以他现在的识字能力,认出自己的名字还可以,要是读信读书,那就差了点儿,与其把信接过来看个一知半解,还不如不看呢。

  一听我高祖父不认字,捕头把信收了起来,然后问我高祖父,“刘先生,你在上面的时候说,你对道教有了解,你有没有听说过‘清水教’?”

  “清水教……”我高祖父想一会儿,然后说:“俺听师傅说过,俺师傅说这是个邪教,专门儿骗人钱哩。”

  捕头听了露出一个冷笑,“刘先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据记载,清水教始创于康熙爷初年,也叫八卦教、五荤道,教徒大多是些市井痞流、游手好闲之徒,先是以巫术蒙骗百姓,敛取钱财,后以巫术蛊惑百姓造反,多次被朝廷镇压。这次全国上下的孩童失踪案,就和清水教有关。”

  “到底咋回事儿,是不是那封信上写咧?”我高祖父没想到这捕头对道教这些典故,比自己还清楚,他这时候认为是信上肯定写了啥重要信息。

  捕头轻轻叹了口气,接着说:“不错,就是信上写咧,这信上说,数月之前,清水教教主偶得一梦,梦见太上老君下凡,传授了他一个炼制长生不老哩丹方,只要把丹方上的药材找齐,就能炼出长生不老丹……”捕头说着,又叹了口气,“丹方上有两味药材,一种是‘童子心’,一种是‘童女阴’……”

捕头说到这儿,我高祖父再傻也能想明白是咋回事了。这个清水教教主一定把丹方传给了手下教众,这些教众遍布全国各地,几乎在同一时间开始用各种方法偷抢儿童,从而导致全国上下千起儿童失踪案出现。

  这世上有没有长生不老方我高祖父不知道,但他知道用什么“童子心”、“童女阴”炼丹,纯属扯淡,仙丹哪有用人体器官炼制的?

  说不定这个清水教教主炼丹是假,想乱国才是真的。不过,他乱不乱国,和我高祖父一介草民没多大关系,谁当皇帝都一样,老百姓该受的罪一点不少受。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些清水教教徒来三王庄这一带祸害孩子,那就和我高祖父有关系了,有本事就和朝廷真刀真枪的干,祸害老百姓算啥本事?再说了,谁能眼睁睁看着街坊邻里的孩子给人挖心掏肝?反正我高祖父是看不下去,当即就咬牙切齿、义愤填膺了。

  而且这个时候,在我高祖父看来,到他们这一带抢孩子的清水教教徒里面,有懂得邪术的人,土台子旁边这些封了口坛子,就是最好的证明,因为这些坛子里面每一个都封困着一只厉鬼。

  我高祖父曾经听自己师傅说过,在道家那些道术里,有一种……有一种名字可能叫做“摄魂驭鬼术”的法术,这法术具体是怎么弄的,我高祖父不知道,我就更不知道了。王守道只告诉他说,那些道士会把抓来的鬼魂放进坛子里,用红布封住、麻绳拴住,然后再在坛顶贴上一张道家符箓。

  道士们一般只用坛子收一些不能送走的厉鬼。

但凡我们这些抓鬼人都清楚,一般抓鬼其实不是“抓”,而是在“送”,把它们送到它们该去的地方。你们别问我“鬼”都送到了哪里,这个我真不知道,我们只管用祖传的方法去“送”,不问送到哪里。据我个人猜测,可能是送到了另一个空间吧,或许是阴间,也或许是天堂,也或许送到一个它再也骚扰不到当事人的地方,这个别跟我矫情,我真的不知道。

  言归正传,如果直接把鬼打散,我们就算是损了阴德,这对我们自身、对我们的家里人都很不好。那些真正有道行的道士们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就想出这么一种方法,用坛子一封,然后往地下一埋,可能在埋的地方还会弄出个什么提示,比如,刻了字的石头牌子之类的,牌子上会刻着不能打开之类的提示语,怕的就是有人把坛子挖出来,然后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把坛子打开。

  挖出封了口的坛子、罐子之类的事,在咱们国家有过很多案例,不过或许因为年代久远的缘故,里面的厉鬼基本上已经没啥怨气了,打开坛子的人充其量也就生场大病,找人送送就好了。

  或许有人会问,就没人能挖到当代道士埋的坛子吗?这个,或许这种坛子封鬼的方法已经失传了,在当代我还真没见过,不过前几年好像听说有人挖到过一个抹了黑漆的酒瓶子,那酒瓶子的年代,大概在七八十年代,因为瓶子不值钱,找人看了看以后,觉得不吉利,又埋了回去。

当道家这种用坛子封鬼的方法出现以后,邪术也就跟着应运而生了,有些心术不正的道士,特别是那种老道士的徒弟,不乏有心术不正的,他们有时候因为利欲熏心,或者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就会和坛子里的厉鬼签下一份口头协议,一般都是让厉鬼帮他们办一些事,或者帮他们达到某个不可告人的目地,当厉鬼完成以后,这些邪道士就会答应厉鬼,要么偷着放走它们,要么给它们超度之类的。

  其实说超度是在欺骗,一般对于这些鬼,邪道士们只有三种做法,要么真的放走,要么继续封着,最狠的就是,直接打散。

  不过这些心术不正的道士呢,可能因为某种禁忌,不敢明着把厉鬼放出来,于是就把坛子底部钻上一个小眼儿,供厉鬼出入,等厉鬼给他办完事以后,再从坛底的小眼儿钻回坛子里,道士这时候呢,再用黄符把坛底小眼儿封上。

  至于厉鬼为什么不趁着给邪道士办事的空挡,顺势逃跑,为什么办完事还要回到坛子里,这个问题别问我,我不知道,可能这才是他们道家“摄魂驭鬼术”真正诡异的地方吧。

  久而久之,这种邪术就形成了一个约定俗成的规矩,一般只要驱使厉鬼的人,都会在坛底钻上一个小眼儿,但凡那些坛子底下也贴有符箓的,那这坛子里装的一定是供邪道士驱使用的厉鬼。

  从上面这些来看,有句话说的很对,“入行知行规,收徒需谨慎。”

  这也是我不想收徒弟的原因,现在的年轻人心浮气躁,搞不好就会出事,再说这一行,并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神奇、那么威武霸气,谁学谁后悔。

这洞里竟然有十几个坛子,也就是说,有十几只厉鬼,我高祖父看到这些坛子的心情是可以想象的。

  他这时候彻底明白了,之前那些失踪的孩子,应该都是被坛子里这些厉鬼摄来的,或者是被上身、或者是被迷失心智,之前那个小女孩属于被鬼迷了心智,王良的儿子王小良,可能是被鬼上身了,因为被鬼上身的人会变的力大无比,王良说他家里的门用厚木板抵着,小孩子根本打不开,王小良要是被鬼上了身,那就很容易打开了。

  还有,我高祖父之前遇上的“鬼迷路”,应该也是这些坛子里的厉鬼弄出来的。当然了,这些都是邪道士驱使它们干的,它们只是些可悲的工具,那些邪道士才是罪魁祸首!

  我高祖父和捕头简单沟通了一番以后,两个人并肩走进了土洞里面那一层。

  卜一进去,映入视线的,是一个带着盖子的三脚圆铜鼎,铜鼎做工不怎么样,挺粗糙的,也没有花纹啥的,个头儿也不大,就跟家里做饭用的饭锅差不多。铜鼎被架在一个土灶上,灶膛里面黑乎乎的有些残灰。

  在铜鼎靠里边儿一点,四条木腿架着一面木板,看上去就像个简易的床板,床板下面凌乱地扔着一些被利器削断的草绳。这床板和断草绳之前应该就是用来捆绑王小良的。草绳可能是被之前下来的捕快用刀削断的。

  在床板旁边,有个土台子,台子上放着几把尖刀,大小不一,看着非常锋利。除了刀子,用火把一照,土台子上依稀可以看到干涸的血迹,斑斑点点,显得触目惊心。

  看到这些血迹,不用说也知道是怎么回事。我高祖父和捕头同时叹了口气,心里又恨又气又惋惜。

两个人举着火把又在里面这层仔细看了看,不过,再没其他发现。最后捕头一指那口铜鼎对我高祖父说:“这个,就是清水教那些道士炼丹用咧丹炉。”

  其实这时候不用捕头说,我高祖父早就看出那铜鼎是做什么用的了,而且从他一进到土洞里层就闻见一股淡淡的香味儿,正是从铜鼎里散发出来的。这种香味儿很奇怪,闻多了就会感觉口鼻腥腻、反胃恶心,和之前那个红鬼老头儿身上发出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高祖父忍不住走过去,把丹炉上的盖子揭开了,火把放到鼎口,借火光往鼎里一看,少半缸子粘稠状的浅绿色浓汤,浓汤上面除了漂浮着几味好似草药的根叶植物以外,还有两个肉呼呼的暗红色物品,这两样肉呼呼的物品在绿色浓汤里特别显眼,不算大,也就五六岁小孩儿拳头那么大。

  这时候那捕头也朝鼎里看了一眼,一眼下去脸色就变了,连忙从我高祖父手里夺过铜鼎盖子,一把将盖子摁回了铜鼎上,同时在嘴里大骂了一句,“他娘咧个厥!”

  捕头骂完以后,带着歉意朝我高祖父一抱拳说:“俺失礼咧,刘先生莫怪,您知道汤水里那俩红哩,是啥不?”

  我高祖父看着情绪激动的捕头没说话,摇了摇头。

  捕头叹了口气,露出一脸痛心疾首,沉声解释说:“那就是童子心跟童女阴,俺当捕头这么多年咧,过去也见过,这些个邪教分子,不是人呐,畜生……”

我高祖父一听,立刻蹙起了眉头,想想刚才看到的那俩暗红色肉瘤一样的东西,又伤心又恶心。这些邪教徒真的已经不能用“人”这个字来称呼他们了,比畜生还凶残,比恶鬼还猛恶!

  这个时候,真就应了我奶奶跟我说过的那句话,“恶鬼恶,么人恶呀!”

  看看铜鼎里那两个暗红物品,再看看土台子上的刀子和血迹,不难道想象当时把孩子开膛破肚的残忍场面。

  我高祖父忍不住连连叹气,心里是又气又恨,并且责怪自己当时为啥没能抓到那俩个家伙,为啥让那俩家伙给跑了呢。

  我高祖父救到一个小女孩,捕快们从土洞里救出王小良一个男孩,老头身上又发出那种和丹炉里一样的香味儿,这说明什么呢?说明三王庄附近失踪的那十几个孩子,除了王小良和那小女孩之外,其他人可能已经被开膛破肚炼制了丹药,也就是说,那十几个孩子现在已经遇害了。

  我高祖父这时候又冷不丁想到一种可能,额头冷汗再次冒了出来,忍不住在心里咬牙切齿大骂!

  随后,他赶忙从土洞里层回到外层,把那十几个坛子仔细数了数,然后问捕头,“官老爷,咱们这一带,一共失踪了几个孩儿啊?”

  “十二个……”捕头这时候也从里层走了出来,叹着气回了一句。

  我高祖父一听,脸上肌肉抽抽了几下,土洞里总共有十三个坛子,一个旧点儿的,十二个新点儿的,这又说明什么呢?显而易见,那个旧坛子是这些邪道士随身带过来的,那十二个新坛子,里面封困的可能就是遇害的那十二个孩子的鬼魂,这些邪道士害了他们的性命以后,连魂魄也不想放过,把孩子的魂魄拘禁在坛子供他们驱使,可以说,手段残忍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两个人把土洞又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再没找到什么,这时候主要是想找那些遇害孩子的尸体,可惜没找到,洞里空间太小,那些孩子尸体肯定被这些邪道士埋到了别的地方。

  临出洞的时候,我高祖父郑重其事警告捕头,那些坛子绝对不能碰,更不能打开,有可能的话,赶紧把这里回填,然后立个石碑之类的,不要让人挖到,捕头满口答应。

  出了洞以后,捕头吩咐那些捕快和村民,在附近找找,看能不能找到埋孩子的地方,众人一听,分头找上了。

  我高祖父呢,随捕头回了县衙,因为我高祖父见过其中一个邪道士,捕头想请我高祖父到县衙描述一下老头儿的相貌,让师爷绘制一张画影图形。在回县衙的在路上,他们遇到一大队人马,有衙役也有官兵,足有上百号人。这是县太爷派来支援的援兵,看来县太爷也下了血本,把守护县城的官兵都派了过来。

  这件事就这么看似告一段落了。官府接手以后,几乎已经和我高祖父关系不大了。自那天开始,他和其他村民一样,只能等着盼着官府早点破案。

  日子又开始这么一天天过去了,我高祖父除了每天夜里打更,白天偶尔会和那些丢孩子的村民到荒坡那里看一看,不过荒坡那里已经给官兵封住,闲杂人等不得接近,他们每次也就是远远的看上一两眼,不过也看不到啥,更不知道案件进展到了怎样一个程度。

  那些丢孩子的村民,每次都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人人唉声叹气,他们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我高祖父这时候就会安慰他们几句,“先回家等信儿吧,放心吧,案子就快破咧。”

  其实我高祖父心里很清楚,即便案子破了,他们的孩子也找不回来了,不过他不忍心把这些话从自己嘴里说出去。同时,他还有一层担心,担心那些官兵会把坛子打开。

一个月后的某一天,这天清晨,我高祖父打完五更,吃过东西刚躺下睡着,街上沸沸扬扬传来一阵嘈杂声,把他又给吵醒了。我高祖父躺在床上抬起头仔细听了听,外面人声沸腾、锣鼓喧天,好像村里发生了什么大事,他赶忙穿好衣服,三步并作两步走出了家门。

  这时候天蒙蒙亮,来到街上一看,就见村里那条大路上黑压压挤满了人,路两边是村里的老百姓,路中间是一队官军,那队官军好像正在沿大路通过村子。

  我高祖父觉得挺奇怪,等他走到跟前一看,又跟路旁的村民一打听,这才知道,偷抢孩子的那几个邪道士给官府抓住了,正在游街示众,言说是要把附近这几个丢孩子的村子全部游走一遍。

  我高祖父一听,赶忙站到了路边,抬眼朝游街的队伍看去。就见队伍最前面,两个短衫打扮的人一左一右,提着两面铜锣开道,一边走、一边敲、一边喊。

  咣!咣!咣!

  “游街咧!父老乡亲们都来看呐,抢小孩儿哩坏人抓着咧……”

  咣!咣!咣!

  “游街咧!父老乡亲们都来看呐,抢小孩儿哩坏人抓着咧……”

  铜锣后面,跟着那名捕头和几名捕快,一个个挺胸昂头;捕快后面,是一队手持刀枪的官兵,队列整齐威风凛凛的;官兵后面,三头老黄牛拉着三辆木笼囚车,几个手持长枪的官兵跟在囚车两侧巡守着。

铜锣后面,跟着那名捕头和几名捕快,一个个挺胸昂头;捕快后面,是一队手持刀枪的官兵,队列整齐威风凛凛;官兵后面,三头老黄牛拉着三辆木笼囚车,几个手持长枪的官兵跟在囚车两侧巡守着。

  我高祖父又朝囚车上看了看,就见囚车里面关的这三个人,全是道士打扮,梳着发髻,插着发簪,身上穿着淡青色道袍。三个人两老一少,其中一个老的,我高祖父看着眼熟,正是假扮红鬼的那个老头儿,另外一个老的,我高祖父不认识,没见过,剩下的那个年轻人,年龄大概在十五六岁的样子。据我高祖父推测,应该就是假扮青鬼的那个年轻人。三个家伙这时候一脸惊恐,显得怕到了极点。现在知道怕了,早干嘛去了?

  这个时候,那些丢了孩子的人家儿看到这三个家伙,眼角儿都瞪裂了,不光是他们,整个三王庄的村民个个咬牙切齿,包括我高祖父在内。

  那些女人们跟在囚车后面骂着、哭着……小孩子们满街找石头,不停朝囚车里砸着……村里那些男人们……

  咱们在电视上应该都看到过古代游街示众的场面,那些老百姓都是朝囚犯扔臭鸡蛋、烂菜叶子之类的,其实,不是这么个情况,扔臭鸡蛋、烂菜叶子,哪儿有这么温柔的。


第九章


  现实里,最轻的都是用石头砸的,三王庄这里更厉害,老百姓们都是用削尖的木棍,伸进囚笼里一下下戳的,一棍子戳下去,那就是一声惨叫、一片血红。

  游街队伍还没出村子,那三个恶人,已经给戳成了血人儿,挂满血迹的道袍上千疮百孔,看着很解气,这是他们应得的报应!

这个时候,走在游行队伍最前面的那个捕头,冷不丁瞥见了我高祖父,赶忙走出队伍,一脸带笑把我高祖父拉到了路旁一个没人的地方。

  捕头双手作着揖,一脸带笑对我高祖父说:“刘先生,这次县衙能破案,您是功不可没呀,县太爷已经把这件事上报给了府台大人,府台大人说咧,他要快马加鞭上报给朝廷,将来一干人等论功行赏,上报名单里,也有您的名字呀。”

  我高祖父一听,赶忙诚惶诚恐地摆了摆手,“俺可么有啥功劳,这案子是官爷您和县太爷破哩,俺可不要行赏。”

  捕头依旧笑着,“刘先生,您太过谦咧,要不是您提供哩线索,俺们哪儿能破案,要说起来,您的功劳最大,等将来朝廷哩批文下来了,少不了要赏您百十两银子。”

  我高祖父可不是个见钱眼开的人,他没觉得朝廷赏他百十两银子是啥高兴的事儿,因为这百十两银子,可不是一般的沉重,它是十几条人命换来呀!

  随后我高祖父转念一想,如果朝廷真赏他百十两银子,他可以把这些银子分给那些丢了小孩儿的家人儿。想到这儿,我高祖父终于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朝捕头拱了拱手,“谢谢官爷咧,要是朝廷真咧赏俺百十两银子,俺刘义请官爷喝酒。”

  捕头一听,哈哈大笑,他似乎就等着我高祖父说这句话呢。

  这时候囚车已经走远了,三王庄的老百姓仍旧不依不饶,跟着囚车砸石头的砸石头,用棍子戳的戳。

  骂声、砸打声、惨叫声依旧响彻在黎明前这方天空之上。

这个时候,捕头扭头朝远去的队伍看了一眼,冲我高祖父又一拱手,说了句,“刘先生,俺今天还有公务在身,咱们改日在叙,后会有期咧。”说着,捕头转身跑去追赶囚车。

  我高祖父这时候想起了一件事,愣了一下之后,赶忙撵上几步,拉住了捕头,“官爷、官爷您先等一下,俺还有件事儿想问您。”

  捕头不解地回头看了我高祖父一眼,停下脚步,“刘先生您有啥事儿,尽管问吧。”

  我高祖父直接开门见山,“那个洞填上么有?”

  捕头点了下头,“填上咧。”

  “那……那里边儿哩东西,你们动过了么有?”我高祖父问出这话时,显得很紧张。

  这让善于察言观色的捕头很困惑,“么有呀,按您说哩,不光那些坛子么动,洞里边儿那些东西,俺们连一根草绳儿都么动,全埋起来咧。”

  我高祖父一听,顿时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啊……”旋即,我高祖父又想起一件事,“那份信咧?俺记得您把他收起来咧。”

  捕头这时候似乎恍然大悟,明白了我高祖父的真正用意,顿时哈哈大笑,“刘先生,您……您真是大仁大义之人呐,在下佩服、在下佩服……”捕头说着,赶忙再次双手抱拳,朝我高祖父打拱,“刘先生,您放心,那封信俺已经把它给烧咧,长生不老丹哩配方,谁不想要,这封信要是落在歹人手里,那又是一件祸事!”

  我高祖父一听,憨笑起来,“那就好,那就好,官爷英明,官爷英明……”

半个月后,也就是清同治九年,1870年阴历八月十五,中秋节前后,同治皇帝颁下一道密诏,廓清道教,彻查儿童失踪案。

  因为是道密诏,这在历史上并没有记载,民间也很少有人知道,不过在道家一些道史典籍里偶尔有提到过。

  正是这一年的后半年,对道教来说,算是一场灭顶之灾,全国各地多处道观被秘密焚烧,无数道派人士被秘密抓捕、杀害。

  密诏虽然针对的是邪教清水派道士,但是有些地方官员为了表功,使得不少正派道士也被殃及了池鱼,很多道家学说、典籍,在这一年被焚烧销毁,犹如康乾时期的焚书坑儒,这也造成了当今道教学说上的残缺不全,很多道术、丹方失传,至此出现了断层。

  这不得不说是一个的巨大损失,让人扼腕叹息,倘若归根就底,无疑是清水教一颗老鼠屎搞坏了一锅粥!

  又半个月后,到了金秋九月初,这时候的黄河两岸,已经步入农忙时节。因为我高祖父家里祖上几代都是在黄河里讨口食,或是撑船或是打渔,没有地,这时候他依旧如往常一样,晚上打更,白天睡觉。

  这天上午,我高祖父睡的正酣,房门被人敲响了。我高祖父家是有院子的,但是院子里的门从没关过,白天黑夜都是开着的。

  敲门声还挺急,不大会儿功夫就把我高祖父吵醒了,等他穿好衣服开开门一看,村长带着好几个村民站在门外,包括村长在内,几个人全是一脸疲态,就好像昨天晚上没睡好似的。我高祖父赶忙把他们引进了屋。

  等村长他们说明来意以后,我高祖父脸色骤变,额头也隐隐冒出了冷汗。

原来,这几个村民包括村长在内,在昨天晚上三更天以后全都听到了孩子哭声,而且不止一个孩子,一群孩子,哭的还挺惨,好像是从荒坡那个方向传来的,因为这时候村里人都知道了荒坡土洞里那些事儿,怀疑是那些孩子的亡灵在哭,个个吓得心惊胆战,一夜不敢合眼。

  这不,一大早几个人聚在一起,由村长带着来找我高祖父了。不过奇怪的是,昨天夜里我高祖父却没有听到哭声,他打完三更以后弄了点吃的,一直喝酒喝到四更天,期间没有听到任何不和谐的声音。

  后来我高祖父才知道,这几个人全是在“阴时”出生的,很容易招惹这些不干净的东西,他们几个能听到孩子哭声并不奇怪。

  什么是“阴时”呢,就是三更天以后,十一点到一点之间。

  这时候,我高祖父压下心里的担忧,对村长他们憨笑着说:“么事,么事,那些小孩哩魂魄都在坛子封着,咱们县里的捕头已经派人把他们埋咧,不会是他们。”

  “那会是谁咧?”我高祖父话音没落,村长小心问道。

  我高祖父想了想说:“等到今儿三更天,俺到荒坡哪里瞧瞧,现在俺也说不清是咋回事,不过,你们尽管放心,么事,今天晚上该睡觉睡觉,就是听见啥咧,当么听见就中咧。”

几个村民似乎对我高祖父这种说法不是太满意,不过我高祖父这话也无疑给了他们一个主心骨,在他们认为,我高祖父只要说没事,那八成就没事了。

  等村长领着几个村民走了以后,我高祖父紧紧皱起了眉头,他说没事只是在安村长他们几个人的心,眼下看来,事儿小了都不行。

  我高祖父到里屋把自己师傅的烟袋拿了出来,窝上烟丝,一口口抽上了。我高祖父一般不抽烟,只有遇上棘手的事儿才抽几口,一来是消愁,一来是希望他师傅王守道在天有灵,能告诉他该怎么做。

  我高祖父一边抽烟,一边考虑着荒坡那里的事儿,县衙捕头明明说把坛子埋了,那些坛子还封着口儿,那这些孩子的哭声又是怎么来的?

  我高祖父抽得满屋子二手烟,也没能想明白怎么回事,他师傅王守道更没有显灵告诉他怎么回事、该怎么做。不过,我高祖父这时候敢肯定一点,那就是有人动了坛子,或许把那些小孩的鬼魂放了出来,这是我高祖父最不愿看到,也是最不愿面对的。

  到了中午,就在我高祖父正准备做午饭的时候,忽然听到院子里有人喊他,“刘先生,刘先生在家不?刘先生在家不?”

  我高祖父听着声音耳熟,出房门一看,就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人一身官差打扮,认识,县衙那名捕头。

  其实我高祖父这时候就有心吃过午饭以后,到县衙去一趟,问问捕头那些坛子到底是怎么处理的,刚好,捕头自己找上门了,也省得他再去了。

捕头就一个人,没带手下,不过这时候我高祖父见他脸色苍白,整个人显得非常抑郁,就像遇上什么灭顶之灾了似的,可以说和之前那位挺胸昂头的大捕头判若两人。

  我高祖父赶忙把他引进屋里,刚好到了吃午饭的点儿,我高祖父拿出些干货,一坛子老酒,又炒了两个热菜,两个人吃喝起来。

  几杯老酒下肚,捕头脸上苍白的脸上有了一丝红晕,他放下手里的酒杯,叹了口气,“刘先生,俺这次来找您,可以说,无事不登三宝殿呐。”

  其实不用捕头说,自打他一进门,我高祖父就看出他有事儿,忙问:“官爷有啥事儿,尽管说,只要俺能帮你哩,一定帮。”说着,拿起酒坛把酒又给捕头倒上了。

  捕头眼睛呆呆地看着酒杯,等我高祖父给他倒满以后,他抓起酒杯一饮而尽。

  “刘先生呐,今天俺来找您,是想跟您说两件事儿,这第一件儿,府台大人给咱们上报哩那个请赏奏折,朝廷批下来咧……”

  我高祖父一听,笑了一下说:“那是好事儿呀。”

  “好啥呀……”捕头摇了摇头,接着说:“天津那边儿,就因为小孩儿失踪哩事儿,老百姓们打死了几个洋人,烧了几座教堂,那些个洋人咧,真他娘个厥哩不是东西,不依不饶,要跟咱大清国开战,那大炮船都开过来咧……咱这请赏奏折报上去哩时候,曾国藩曾大人正跟洋人谈判,那奏折哩,也不知道咋到了曾大人手里,曾大人就批了四个字儿,又给咱送回来咧。”

  “啥四个字儿?”我高祖父问。

“缄口莫宣。”

  “啥意思?”

  “缄口莫宣哩意思就是说,闭嘴,以后不要再提这事儿咧。”捕头又叹了口气,他这时候显然已经喝的偏高了,话也多了,“俺还指望这件案子飞黄腾达咧,完咧,完咧,啥也没咧,缄口莫宣……天津那边儿烧教堂,杀洋人,要是让洋人知道小孩儿失踪案是咱自家人干哩,那他们就更不得了咧,曾大人让咱们闭嘴,做哩也对,俗话说哩好,家丑不可外扬,唉……后来咧,就因为咱这个折子,曾大人觉得理亏,不想把事情闹大,就、就赔款呀,赔了洋人四十六万两白银呐,几条人命,几座破教堂,它能值这么多钱?”

  捕头说到这儿,我高祖父和他同时叹了口气。

  捕头接着说:“刘先生呐,俺是看透咧,咱们中国人呐,就会祸害自己人,您说那些邪教分子,啊,你有本事儿,你娘咧个厥,咋不去祸害洋人咧?咋不看看洋人把咱欺负成啥样儿咧?就会自己欺负自己,俺看咱大清国呀,现在是内忧外患,民不聊生呐……”

  捕头这时候真的是醉了,脸红脖子粗,一番话说的在情在理,不过像我高祖父这样儿的、目不识丁的一介草民,这时候只有点头的份儿,他知道这些道理,却说不出这些话。

  两个人又喝了一阵以后,我高祖父问捕头,“官爷,您刚才说,要跟俺说两件事儿,这第二件事儿,是啥咧?”

  捕头这时候正夹着一颗花生米要往嘴里送,听我高祖父问他,立刻愣住了,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恐怖的事,手一哆嗦,筷子上夹的那颗花生米“叭”一下掉在了桌子上。

  捕头干脆丢掉筷子,从凳子上站起身,一把抓住了我高祖父的手,颤抖着声音说:“刘、刘先生出事儿了呀,出大事儿了呀……”

捕头这时候惊慌的样子,让我高祖父感觉很不好,忙说:“官爷别急,别急,有啥事慢慢儿说。”

  我高祖父安慰了捕头几句,捕头又重新坐回凳子上,低着头沉吟了一会儿,对我高祖父说道:“三天前,府衙来人咧,传府台大人令,要俺们把洞里的东西全挖出来上交府衙,说啥,防止邪教余党盗挖,要入库封存,哼,入库封存,谁知道他们要这些东西想干啥咧!”

  “你们去挖咧?”我高祖父赶忙问。

  “挖咧,上头下哩死命令,谁敢不去挖……”捕头叹了口气,继续说:“前天一大早,我带着十几个兄弟,挖了一前晌,顺着原先那个洞口,把外面那一层挖开咧,后来俺们十几个人就往外搬东西,搬那些坛子哩时候,我有个兄弟一不小心,掉地上摔碎了一个……”

  捕头说到这儿,我高祖父脸色变了,酒也醒了不少。

  捕头浑然不觉,继续说着,“那坛子一碎,怪事儿跟着就来咧,打碎坛子的那个兄弟,一下子就跟疯咧一样,拔出腰里的刀,见人就砍,当时洞里有我,还有四五个兄弟,除了我反应快,没给他砍中,其余几个兄弟全都给他砍伤咧,我那兄弟一边砍,嘴里还一边骂,还是一个十来岁小孩儿哩声音:‘砍你们,叫你们挖我哩心!’娘咧,可吓死我咧……”

“后来咋样儿啦?”我高祖父急着问道。

  捕头一脸心有余悸,一面回忆一面说:“后来……后来洞外那些兄弟进来咧,十来个人一起上才把他摁住……我带去的十几个兄弟,一个疯咧,两个重伤,三个轻伤,洞里边儿那些物品呀,俺们也么心思挖咧,后来俺到洞里看了一眼,洞里还有六七个坛子么搬出去,这个时候哩,全碎咧,洞里一下子变的阴森森咧……”

  听捕头说到这儿,我高祖父算是明白村长几个人为啥晚上能听到孩子哭声了。

  我高祖父赶忙又问他,“到底碎了几个坛子?”

  捕头想了想,说:“俺们搬出来七个,现在洞里边儿应该还剩六个吧。”

  “全碎咧?”

  “全碎咧,可能是俺们在跟我那兄弟打斗哩时候碰碎嘞。”

  捕头说到这儿,我高祖父这酒再也喝不下去了,碎了六个坛子,这意味着什么,他心里很清楚。

  这时候他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又赶忙问捕头,“那些坛子里边儿,有十二个新坛子,一个老坛子,那个老坛子碎了么有?”

  捕头又想了想,说:“老坛子……么碎,现在在县衙放着哩。后来俺们把伤员跟那些搬出来的物品全都运回了县衙,县衙老爷见俺们挖个东西弄成了这样儿,心里也害了怕,就不再派人挖咧,他自己亲自上卫辉府找府台大人禀报咧,到现在还么有回来。”

  捕头后面的这些话,直接被我高祖父无视了,他一听捕头前面说的,老坛子没碎,顿时长长出了口气,新坛子封的都是那些小孩儿鬼魂,也可以说是些新鬼,好对付。那个老坛子里,我高祖父估计封的是个老鬼,看那坛子陈旧的样子,至少在五十年往上,要是老坛子里的鬼跑了出来,再加上眼下一群小鬼儿,恐怕就是他师傅王守道复活,师徒联手也未必能制住它们。

捕头这时候一脸懊悔,“刘先生,您之前让俺们别碰坛子,俺当时还奇怪哩,里面装哩是啥,咋还不能碰咧?后来抓着那几个道士一审,他们说,里面装哩是鬼,俺当时不相信,跟那几个道士说,这世上根本就么有鬼,少给俺妖言惑众,现在想想,俺那兄弟……是,是给鬼上了身吧?”

  我高祖父点了点头,问他:“你那位兄弟现在咋样儿咧?”

  捕头说:“俺们几个人把他弄出洞以后,他就昏过去咧,到现在还么醒,今天俺来找你,一是说请赏那件事儿,二就是想请刘先生去给俺这个兄弟看看,看是不是鬼上身咧,驱驱鬼……”

  我高祖父听捕头这么说,在心里叹了口气,从捕头先对自己说请赏、然后再说他这个兄弟被鬼上身来看,这捕头把自己的任途,看的比手下人的性命重要,这或许就是官场吧。

  之后,捕头又絮絮叨叨说了些其他的,无非是些官场昏暗、任途不顺、勾心斗角之类的,我高祖父对这些不感兴趣。

  下午,我高祖父在村里找了辆马车,由捕头带着路,到了那位鬼上身的捕快家里,这捕快家也住在黄河南岸,三王庄东边的某个村子。这捕快一般不回家,都是住在县衙的,现在不省人事了,这才被捕头他们几个送回了家。

到了那名捕快家里以后,捕快母亲在家,守在捕快床边抹眼泪,看着挺绝望的,可怜天下父母心。

  就在这个时候,捕头带着我高祖父进了门。经捕头一介绍,那位老母亲一听是王半仙的徒弟刘义,显得很激动,差点没给我高祖父跪下,我高祖父赶忙搀住她安慰了几句。这老母亲早就听说过我高祖父和王守道的名头,毕竟这村子距离三王庄不算远,不过之前捕头打着保票对她说自己能找人救她儿子,这老母亲也就没再想其他的了。

  这名被鬼上身的捕快,大概二十岁出头的样子,可能因为家境不怎么样,还没成亲。我高祖父来到他床前一看,就见他脸色发白,双眼紧闭,先是用手在他鼻下探了探气,然后抓起他一只手,用自己的拇指和食指停在他中指末端指节上把了把,跟把脉差不多。

  把中指末端指节,是在判断有没有被鬼上身的最好方法,如果真的是被鬼上身了,中指末端指节就会像有了脉搏似的,一下下跳个不停,这时候就能判定当事人属于外邪侵体,也就是被上身了。如果不是鬼上身,指节把上去则像正常人一样,没有任何跳动。这时候,就可以判定当事人属于癫痫之类的病症发作,跟鬼邪无关,要劝他们家里人赶紧就医。

  一般懂点常识的驱鬼人遇到这种情况都会先作判断,然后再下结论。但凡有人胡言乱语、浑身抽搐、乱跑乱撞,或者谩骂打人等等,救治时候首先不能贸然下结论,如果当事人只是病症发作,你用辟邪驱鬼的方法去治,不但治不好,还会延误病人的就医时间,到时候那你就不是在救人,而是在造孽,影响自己的声誉是小,延误了当事人就医时间是大。

把过中指指节以后,我高祖父长长出了口气,然后又翻开捕快的眼皮,把两只眼睛分别看了看。

  这是另一种检查方法,如果当事人被鬼上身,黑眼仁里会有一条红血丝,白眼仁里则有一条黑血丝,血丝由左至右贯穿整个眼球,轻则单眼一条,重则一眼一条。

  检查完以后,我高祖父对捕快老母亲和捕头说:“么事,那东西已经走咧,这兄弟最多到明儿个傍黑儿就能醒。”傍黑儿,也就是傍晚。我高祖父的意思是说,这名捕快最多到明天傍晚就能醒过来。

  “这到底是咋回事儿,不是给鬼上身了么?”捕头问。

  我高祖父解释说:“是给鬼上身咧,不过那是个新鬼,这兄弟身上阳气重,那鬼不能在这兄弟身上常呆,我估计你们把他抬出洞的时候,太阳一晒,那东西就跑回洞里咧。”

  捕头和那位老母亲一听,都放了心,那老母亲对我高祖父千恩万谢,非要留我高祖父和捕头吃晚饭,这个时候天色还早,再说我高祖父和捕头都灌了一肚子酒,哪儿还有吃饭的心思。

  随后我高祖父嘱咐那位老母亲,让她找些艾草叶泡水,然后用枝叶蘸着水,洒遍捕快全身。

  艾草,是一种多年生草本植物,分布于亚洲及欧洲地区,有去湿寒、去内邪的功效。在咱们中国古时候便把艾草用于针灸,所谓针灸,其实分两个部分,“针”就是拿攒刺穴位,而“灸”,就是用点燃的艾草去薰烫穴位。民间拔火罐时,多以艾草作为燃料,比其它燃料效果要很好。同时呢,艾草在我们这些人眼里,也是一种驱鬼辟邪之物,端午节的时候,民间百姓多以艾草插于门上,用以避邪驱鬼。我高祖父这时候让捕快母亲用艾草泡水洒遍全身,也是在给他辟邪,因为捕快这时候身体很弱,很容易再沾上别的什么东西。

辞别捕头和那位老母亲以后,我高祖父驾着马车马不停蹄往回赶,他没回村子,朝三王庄村东南那片荒坡去了。

  等他到了荒坡那里一看,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先前那个土洞果然被挖开了,虽然看上去还像个竖洞,但是洞口比原先大了好几倍,整个儿呈斜坡状,就是不用梯子,顺着斜坡也能下到洞里。

  在斜坡最底下,我高祖父看到一个四分五裂的坛子,想来就是那名捕快在抱着坛子上坡时不小心打破的,估计坛子破了以后,里面的鬼魂跑出来直接上了他的身。

  这个时候洞里阴气森森的,我高祖父站在洞口只看了一小会儿,感觉身上发凉,虽然他还在太阳底下站着,这让他打消了进洞查看的想法。

  返回三王庄以后,我高祖父没回家,因为情况紧急,他直接到村长家里找到村长,交代他立刻找人挨家挨户通知,在晚上二更半之前,每家每户用鸡血条封住窗户,然后在门口放一盆二更天以后打上来的井水,水里再放上一面镜子,铜镜、玻璃镜均可,大小不限,只要镜子能放进盆里就行。

  玻璃镜在明末已经传入中国,清乾隆时期已经盛行于民间,不过这时候在很多普通家庭里还是铜镜居多,玻璃镜这时候的价格还要比铜镜贵上一点。当然了,没镜子的家庭更多。

  对于那些没镜子的家庭,我高祖父交代,让他们在盆里倒上些浓墨汁,倒好以后就别再碰水盆,让墨汁自然沉淀到水底。

我高祖父为什么要村民这么做呢,因为他觉得今天晚上那些小鬼可能不会是哭哭啼啼那么简单了,今天晚上它们很可能会跑来三王庄里闹事儿,用鸡血条封窗户,这个前面说过,这时候用在这里,是怕小鬼们从窗户爬进屋里。至于门口放水盆,盆里放镜子,这个就有点说道儿了。

  用我们的话说,这是一种以阴制阴的方法。鬼这种东西,很奇怪,可能生前是人的缘故,死后依旧保持着一些人类的习惯,比如回家、进屋,它们一般和人一样是走门的,如果门走不通,它们就会跳窗户,要是窗户再跳不进去,它们就会在院子里胡闹,或哭或叫,甚至砸院子里的东西等等。

  窗户被鸡血条封了以后,它们只能走门,这个时候呢,它们会发现门口放着一个水盆,盆里的水因为是在夜里二更天以后打上来的,里面含的阴气很重,这对鬼魂的吸引力很大。

  在我们这里,二更天以后是不敢喝刚打上来的井水的,因为里面含阴气,喝了以后轻则拉肚子、发烧,重则,那就不好说了。

  因为盆里的水含阴气,能引起鬼魂的极大兴趣,特别是小孩子变成的新鬼,还有些童心未泯的意思,它们就会探头朝盆里张望,这个时候呢,因为盆地有镜子(倒入墨汁的水盆一样,只是没镜子效果好),可以产生倒影,而这些小鬼探头去看的时候,会看到镜子里空空如也,在它们的潜意识里,它们是可以在水里或者镜子里成像的,也就是说,它们认为自己可以看到镜子里自己的样子,但是当它们看到镜子里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就会被吓到,继而仓惶逃窜。

  这种方法,在我们家,就我高祖父用过,我奶奶说,这种防鬼方法很灵验,不过,我至今都没试过,对这种方法持保留态度。

当我高祖父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儿,他也赶忙准备鸡血条封窗户,然后找出我高祖母陪嫁来的铜镜。

  我写到这儿,有些挑刺儿的朋友肯定会说,全村人都准备鸡血条,那得杀多少只鸡呀。这个,其实三王庄那时候人口并不算多,只有不到百户人家,杀上几只鸡放干血,就够全村人用了。还有,我高祖父家里的鸡血条是早就预备好的,毕竟我们家是干这个的,柳条啊鸡血呀,家里不缺这些东西。


第十章


  当我高祖父把铜镜拿到手里的时候,愣住了,他睹物思人的想起了我高祖母和我太爷,心里想着,等这件事过去以后,就把他们娘俩接回来。

  这个时候,三王庄所有村民都忙活了起来,村长从村民家里找来几只打鸣公鸡,在大街上宰杀,其他村民全都围拢着,每个人手里拎着一条白粗布,等着蘸鸡血。

  这时候我高祖父呢,把该准备的准备好以后,从家里找出一把斧头插进腰里,出门朝河岸边那里走去。

  来到河岸边,他朝河岸边一排柳树看了看,这时候太色已经渐暗,每颗柳树看上去都显得树影婆娑、张牙舞爪,感觉怪吓人的。

  高祖父来到一颗大柳树跟前,朝树上看了看,然后把斧头拿在手,把裤腰带勒了勒,抱着树干爬了上去。

  在树上站稳身子以后,瞅准一根小腿粗细的茂密枝杈,一手抓住着旁边的树杈,一手抡起斧头,呼呼十几下的功夫,那根树枝咔嚓一声,从树身折了下来。

这时候村中心大路上还有几户村民等着蘸鸡血,村长也在。我高祖父把柳树枝放到一边,把村长也叫到一边,让他在村里找六个阴时出生的妇女,年龄不限,不过必须有过孩子的,而且每人必须带一把剪刀过来。

  村长没问我高祖父为啥,直接找去了。约莫半个时辰的功夫,找来了,六个妇女,全部带过孩子,年龄在二十到四十岁不等。

  这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下来,村长弄了几根火把,把路上照的通亮,村子里不少老老少少站在路边好奇地看着。

  我高祖父刚才趁着村长找人的空挡,回了家一趟,从家里拿来几张白纸、一碗浆糊和一小捆麻绳。

  这个时候,我高祖父让那些看热闹的人站的远远的,然后给六个妇女每人发了一张白纸,也就是糊窗户用的那种大白纸,让她们每人用白纸做一面引魂幡,不会做的我高祖父在旁边教,但是仅限于动口不动手,绝不用手去碰妇女手里的白纸。

  引魂蟠,众所周知,是让鬼魂依附其上的,上面不能沾阳气,要不然鬼魂就不会依附在上面,让阴时出生的女人制作引魂幡也是出于这个原因。阴时出生的女人阴气重,制作出来的引魂幡上面带的阳气少,鬼魂一般不会排斥。这时候,要是给我高祖父一个大老爷们儿碰了,这面引魂幡也就算报废了。

在咱们民间引魂幡的样式很多,有旗幡、花幡、门幡、闹幡等等,我们这里的引魂蟠是筒状的,叫做筒子幡,制作方法很简单,先把白纸卷成筒状,用浆糊糊好,然后用白纸条剪出一排半尺来长的纸穗,把纸穗黏在纸筒一端,然后再用麻绳穿住纸筒另一端,最后用高粱杆挑住麻绳即可。当然了,我说的这种是最简陋的筒子幡,咱们现在的寻常人家也不再制作这么简陋的引魂幡了。不过我高祖父这时候让几个妇女制作的,就是我说的这种简陋的引魂蟠,主要是时间太仓促,来不及讲究,是那样儿就行了。

  引魂幡做好以后,我高祖父又让这些妇女每人从头上拔下一根长头发,系在引魂幡的麻绳上,最后,让这些妇女把引魂幡用麻绳拴在了柳枝上。拴的时候随便,没什么讲究,拴牢就行了。

  引魂幡上系头发,主要是因为这些是童鬼,童鬼最大的特点就是“恋母”,让生过孩子的妇女把头发系在引魂幡上,更容易让那些童鬼就范。

  做好这些以后,剩下的就是我高祖父一个人的事儿了,我高祖父让村长把火把撤了,让围观的村民散了,并且嘱咐他们,晚上无论听到什么,或者看到什么都不要出声,更不能出门。

  等村民散了以后,我高祖父又回了家一趟,从家里又拿出几样东西,然后扛着柳树枝来到河岸边那排柳树下,把肩上的柳枝放到一边,自己倚着一颗柳树坐下,从腰里拿出师傅王守道的烟袋,忽明忽暗抽着烟,等上了。

或许因为常年打更的缘故,我高祖父的时间感很强,即便不用沙漏、燃香之类的辅助物品,他也能把时辰掐个八九不离十,老百姓管这个叫“掐心思点儿”。

  估摸着天色到了二更的时候,我高祖父回了家一趟,从家里拿出一个木盆,朝村头那口水井走去。

  这时候在井边打水的村民还挺多,这些人也都上着心呢,虽然今天没我高祖父给他们打更,他们也留意着时间呢。古时候的人一般看看天色、星辰月亮啥的,或者掐心思点儿,也能把时间算个差不多。

  写到这儿,或许又会有人提出异议,说,如果晚上阴天,没星星月亮,怎么看?这个,类似于这种专门挑刺儿性的问题,希望各位以后不要再问,你们问我,我问谁去?比如上面有位朋友问,为什么碎了六个坛子,只有一个人被附身?这话,问的倒也合情合理,如果要我说,只能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那些坛子不是被捕快们打碎的,而是被附身的人打碎的。这个呢,我已经修改过了,有时候呢,也就是一时疏忽,就遗漏了一些无关轻重的细节,这是避免不了的,因为这故事本来就是残缺不全的,我这是勉强把它们综合了在一起,难免会有纰漏出现。

  言归正传,这时候打水的村民见我高祖父过来,纷纷围上来问长问短,他们主要是害怕,希望我高祖父能给他们个定心丸儿,我高祖父当然理解这些村民的心思,憨笑着宽慰了他们几句,村民们这才放下心来。

打了井水以后,我高祖父回家把水盆放到房门口,又把铜镜拿出来放进了盆里。

  我讲到这儿,可能又会有朋友疑惑,你们不是抓鬼的嘛,还用的防着鬼吗?这个怎么说呢,我们抓鬼人也是人,有时候不小心也会着道儿,就像我们这里那些俗语说的,淹死的都是会凫水的,被蛇咬的全是抓蛇的。

  把家里这些事儿打点好以后,我高祖父又回到了河岸边那排柳树旁,再次抽着烟,等起了时辰。

  时间就这么一点点过去了。约莫等到三更天的时候,我高祖父从柳树底下站起了身,把旁边那根柳树枝扛在肩上,朝村子走去。

  来到村子口儿以后,他没进村,扛着树枝在一条村外小路上绕了起来,一直沿着小路绕到村东南头。

  村南这里,是那些童鬼们的必经之路,因为我们家这些手艺里面没有看到鬼这一条,驱邪抓鬼只能凭积累下来的经验,凭自己的感觉。我高祖父这时候,只能守株待兔。

  在村南头那里大概等了能有一炷香的功夫,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他找了块合适的地方,把柳树枝插在了地上,半沙化土质,很好插的。

  这个时候,村子里的气氛明显和往常不太一样了,阴气森森的,有种让人喘不过的感觉,而且四周温度很低,极静,连狗叫声都没有。村子就像荒废了多年,整个显得死气沉沉的。

我高祖父从离开河岸,就在心里一直估摸着,这个时候,那些童鬼应该正在这些村民的门口,可能正在哭闹,也或者正在想办法进屋。至于它们进屋的目的,可能是多种多样的,这个无从考究。不过这时候,也正是考验三王庄这些村民承受能力的时候。

  阳气重的人可能没啥,最多就是心烦意乱,总感觉莫须里不知道从哪儿一直吹冷风,阳气弱的,会听到脚步声、哭声,或者拍窗户声、敲门声,甚至透过门缝,还能看到院子里站着个啥。这还都不算啥,这个时候最凶险的十岁以下的小孩子,他们很有可能受到鬼童阴气和怨气的干扰,哭闹不休,有的会甚至会昏迷不醒、发烧说胡话。

  那些鬼童这时候呢,在村民家门口看到盆子里的镜子以后,会被吓到另一家,在另一家看到以后,再会吓跑到下一家,可以说三王庄的每一户人家儿都不能幸免,等这些鬼童们闹够了,他们就会原路返回荒坡这里的土洞。

  我高祖父这时候把柳枝插在村南这里,就是在等他们返回,守株待兔。

  引魂幡和柳树枝杈,在我们这里性质和用处是一样的,都是用在亡灵出殡的时候,如果用柳树杈,就不必再用引魂幡,反之一样。死者出殡下葬的时候,柳树枝或者引魂幡会由孝子扛着或者提着,等到了坟地以后,如果用是引魂幡的话,就会随那些纸活,也就是纸人纸马等,在坟头一起烧掉。如果用的是柳树枝的话,会把柳树枝插在坟头,再浇上一桶泔水,插在地上的这棵柳树枝不能活,活了说明依附在树枝上的死者亡魂没有走,这对死者家里人不好。

  我说这么多呢,其实主要是想说,我高祖父这时候柳树枝上挂引魂幡,是在双管齐下,他这么做主要是因为这些孩子都是枉死的怨气很大,单凭引魂幡或者柳树枝恐怕留不住它们。

我高祖父在村南这里又等了一会以后,觉得时间差不多了,那些鬼童也快该返回了,于是从身上掏出厚厚一沓烧纸,用手指在地上画个圈,把烧纸放进圈里,然后取出火镰火绒,把烧纸引燃。

  等烧纸烧到一半儿的时候,我高祖父又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沓冥钱,外圆内方那种,朝着立在地上的柳树枝一边撒,嘴里一边喊:“一撒,洒天殃,钟馗天师降;二撒,洒地殃,地殃化吉祥,男殃并女殃,洒过齐消亡;三撒,洒鬼殃,洒尽诸亡灵,急急离此方;天圆地方,律令九章,吾奉终南山人助我驱殃,如律敕令!”

  喊过以上这些以后,接着又喊:“孩儿们呐……都来回来吧……恁娘想你咧……恁爹找你咧……来吧……都来吧……跟大也回家找爹娘咧……找爹娘……”

  这时的喊声必须拖着长音,使声调悲苦凄凉,半唱半说那种,就像是在跟鬼魂说话,也像是在给亡魂唱喏超度。

  这个时候,主要讲究个心诚意灵,就像那位孔老夫子说的,祭如在,祭神如神在,无论那些鬼魂你看到没有,或者它们在不在附近,都要当它们就在你身边,只有你抱着真诚的态度,真心实意和它们沟通交流,它们才会感应到。

  还有一点,做这些的时候,必须保证四下无人,要是这时候有人看到,吓着那些人不说,同时也会导致法事不灵,请鬼不来。

  这个时候的三王庄村南头这里,当然没人了,空旷萧瑟,因为村民都在家里战战兢兢缩着呢。

就在我高祖父喊了能有十几声以后,柳枝上拴的那几个引魂幡动了几下,这个时候,天空没有一丝风,引魂幡属于无风自动,非常诡异。当然了,诡异只限于普通人这么认为,在我们这些人眼里,这算很正常的。

  我高祖父见引魂幡动了几下,松了口气,不再撒冥钱,脸上露出很和蔼的笑容,朝那几个引魂幡问道:“到齐了么有?谁到咧,跟大也说一声儿。”

  我高祖父话音一落,柳树枝条上几个引魂幡无规律的摆动起来。

  高祖父抬起手点了点数儿,“一、二、三、四、五……咋还少一个咧,那个去哪儿了,恁去找找他呗,赶紧叫他过来,大也带恁去找你们哩爹娘。”

  我高祖父话音一落,那几个摆动的引魂幡一动不再动,就像风突然停了似的。

  接下来,我高祖父站在柳枝旁边大概等了能有一袋烟的功夫,柳树枝上的六个引魂幡同时又动了起来,就像六个孩子在欢快嬉戏。

  我高祖父一看,又笑了,依旧一脸和蔼的说:“都到齐了吧,好啊,走,大也带着你们找你们哩爹娘。”说着,轻轻拔起地上的柳枝扛在肩上,“孩儿们,都坐好喽,别掉队,走咯……”

  我高祖父说完,扛上柳树枝就朝荒坡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从身上掏出冥钱,朝天空扬手撒着冥钱,同时在嘴里喊着:“西域法王来起棺,护法玄坛列两边,太岁听说行千里,丧门吊客需躲远,此地不是留灵处,谨请亡人到西天……”

  “吾行一步,何神敢挡,吾行二步,海水飘洋,吾行三步,殃灭消亡,吾行四步,神避鬼让,吾行五步,伏尸孽鬼,吾行六步,一指他方;有天星来护,有日月三光,天妨归天,地妨归地,神妨归庙,鬼妨归坟,敢有违者,押赴魁罡,如律敕令!”

我高祖父嘴里这时候念的叫“起灵咒”,送亡灵用的,这时候是在送这些童鬼上路。

  一边走、一边撒冥钱、一边念咒,很快的,我高祖父扛着柳树枝来到了荒坡那里。因为这些孩子就是死在了这里,就像他们生前的出生地一样,这里是它们的根,要送它们就得来它们死亡的地方,当然了,对于那些不知名的孤魂野鬼,送法和这个是不一样的,至于送野鬼的方法,将来会提到的。

  送这些孩子们鬼魂,最好是能找到它们尸身埋葬的地方,不过之前我高祖父一直没问那名捕头这些孩子尸身的事,一直没问孩子尸身找到没有,至于这些孩子们的尸身,我高祖父并不知道确切位置。

  据我估计,这些孩子的尸身应该也埋在荒坡这里,应该距离那个土洞不远,因为那些邪教分子不可能背具尸体跑上几里地给埋了,更不可能给他们做法事、风光大葬之类的。孩子尸身那些捕快可能早就找了,不过可以想象那些尸身开膛破肚、或者肢体腐烂的惨状。我高祖父之所以没问,可能就因为这一点,他不想、或者没办法接受那些孩子的惨状,太可怜了。

  既然没有孩子们埋葬尸身的确切位置,我高祖父只能扛着柳树枝来到土洞那里,把柳树枝插在土洞口以后,又用手指在土洞口画了个大圈儿,然后把怀里所有的冥钱和烧纸拿出放进了圈里,又把柳枝上的六面引魂幡摘下,嘴里说着:“孩儿们呐,到家咧,把这些钱都拿上,回家找恁爹娘吧……”说完,跪在地上从怀里掏出火镰火绒,把那些冥钱和烧纸点着了。

  如墨的荒坡传来火光的跳动,映红了我高祖父的脸,圈子里凌乱的冥钱和烧纸在火光燃烧之下,渐渐成了灰烬。就在这个时候,灰烬旁边忽然刮起一股旋风,旋风旋着那些烧尽的纸灰,扶摇上天。

  我高祖父从地上站起身,看着那些飞起来的纸灰,长长叹了口气……

  “孩儿们,走吧,到了那边儿好好过……”

在这个世界上,好人,坏人,没有明确的分类,好事和坏事,却是泾渭分明,好人做了坏事会成为坏人,反之,坏人做了好事,也能成为好人,想做好人还是做坏人,只在于你实施的行为、在于你的一念之心。


第十一章


  我高祖父那个时代的清水教、邪道士,如果他们能把那些法术拿去做善事,我想他们今天肯定不会被世人所唾弃,不会被历史所指责,更不会让我们这些后世子孙对他们产生扼腕发指的恨。

  鬼童这件事过去以后,三王庄以及三王庄附近这一带,再也没有哪户人家儿传出孩子丢失的消息,恢复了正常,除了那些失去孩子的父母心里还在滴血外。

  三王庄这一带老百姓的日子,又开始一天天这么过了下去。

  这个时候,我高祖父就寻思着到开封把我高祖母和我太爷接回家来,毕竟孩子失踪案已经彻底告破,我高祖母和我太爷没必要再躲在娘家了。再说了,就这么两地分居也不是个心思,我高祖父无时无刻不在想念她们母子两个。

  九月中旬的某一天,我高祖父跟村里人借了辆马车,又下河捞了几条黄河大鲤鱼,买了些走亲戚用的礼品、点心啥的,准备第二天到开封接我高祖母和我太爷。

  不过,还没等我高祖父启程,我高祖母竟然从开封回来了,不光她回来了,还带着蔡府老管家蔡章,两个人不但风尘仆仆还一脸惶恐。

  我高祖父见他们两个脸色异常,就没敢和老管家叙旧,也没敢对我高祖母嘘寒问暖,他给我高祖母和蔡章每人沏了一碗热茶以后,直接问他们出什么事了。

  我高祖母没说话,虽然脸色异常,但是看向我高祖父的眼神里脉脉含情,想来她对我高祖父也是日夜思念。

  话都是老管家蔡章说的,蔡章说,这次匆忙赶过来,专门来请姑爷到蔡府去一趟的,因为这半个月来,蔡府上下发生了好几件让人毛骨悚然的怪事,就连我高祖母也遇上一次……

事情的经过,还要从一个月前,八月十五中秋节那天晚上说起。

  中秋节,朋友们都不陌生,至于它的来历、典故、传说啥的,各位可能比我还了解,所以呢,在这里我也就不再过多赘述了。

  在我们这里,我说的是我们这里现在的农村,中秋节呢,刚好是秋收的季节,玉米、大豆、花生之类的农作物相继成熟,是一年中最繁忙的收获时节,所以呢,我们这里农村的中秋节过的很平淡,也就是买上二斤月饼,先祭一下家里供的神仙和灶王爷,然后全家人把月饼分着吃了,就跟不过节差不多,和那个什么“端午节”一样,端午节前后呢,我们这里刚好收割麦子,也是忙的脚后根不着地,有些人家儿呢,可能会抽出些空闲时间,搁上油锅,炸一些糖糕、菜饺之类的,也是供奉完神仙,然后吃。就在最近几年,我们这里才有了粽子这种食物,个人感觉味道不怎么样,粘不拉几的,可能吃的不是上品吧,不过在我小的时候,我们这里根本就没有粽子,别说吃,甚至连见都没见过。

  注意啊,我上面说的这些,我不敢保证所有河南老乡都能够赞同,我只是说的我们这一带的农村,并不代表整个河南省,也不代表我们这里的城里人。

  这两个节日呢,我们这里的农村几乎没啥感觉,要说有感觉的可能就是那些城里人了,放假啥的,是给他们放的,节也是给他们过的。

  当然了,我不是在抱怨,也不是在愤世嫉俗啥的,我只是在说自己的心里话。

我们这里过去的中秋节,我听奶奶说,要祭河神的,等月亮出来以后,由村长带着,全村人抬着供品到河岸边烧香、磕头,然后在河水里放那种磨盘大小的河灯。要是赶上闰年,也就是四年一闰那种闰年,中秋节刚好在秋收完成以后,如果再赶上个大丰收,村里人不但祭河神、放河灯,还会用稻草扎条大草龙,草龙身上插满松油火把,整个龙身看上去张牙舞爪、火光冲天,然后由十几个小伙子抬着,在河岸边来回舞动,河水里倒影着火光闪闪的草龙,煞是好看。

  言归正传。这个时候的开封蔡家呢,过中秋节比较“斯文”,毕竟是书香门第,蔡文烨又喜欢效仿古人,中秋节晚上会在自家阳台上摆上几座宴席,全家老幼欢聚一堂,饮宴赏月。

  在饮宴赏月之前,还需家里主事的女人切月饼、西瓜,祭月,然后先由家里女子开始,逐个在祭案前焚香拜月。

  那天我高祖母也拜了月亮,她这时候在蔡家的待遇和没出阁之前差不多,还是住在她自己的香楼里,身边还是小兰、小香那俩丫鬟伺候着,唯一不同的就是,我高祖母身边多了个三岁大的孩子,也就是我太爷。

  蔡府上下这几件怪事,可能和我高祖母身边那个丫鬟小兰有关。这个小兰呢,就是过去带我高祖父和王守道找到“护花鬼”尸身的那个小丫鬟,也是送护花鬼时,扶我高祖母纸人替身的丫鬟之一。

中秋节那天,丫鬟小兰陪着我高祖母拜过月亮以后,偷偷跟我高祖母说要离开一会儿,就跟现在的请假差不多。我高祖母是个很和善的人,从来都没把身边这两个丫鬟当下人看,小兰说要离开一会儿,我高祖母立刻就答应了。毕竟大过节的,丫鬟、仆人们也是人,也该找地方高兴高兴。

  可是,谁都没想到小兰这一去就不见回来,等宴席散了之后,我高祖母也没在意,觉得她可能玩的太疯了吧,带着我太爷回香楼睡觉了。

  到了第二天,也就是八月十六那天,依旧不见小兰,我高祖母这时候觉得奇怪了,就让身边另一个丫鬟小香去找找看,小香把全府上下找了个遍,竟然没能找到。

  因为蔡文烨之前有言在先,小兰和另一个扶过我高祖母纸人替身的丫鬟,已经不算卖身在蔡府,她们不但出入自由,还可以随时离开。

  我高祖母觉得小兰可能在昨天夜里出府了,这时候小香就跟我高祖母说,小兰没有出府,睡觉前还见到过她,大清早起来人才不见的。

  蔡府的丫鬟都是住在同一个大房子里的,和蔡府的男家丁一样,相当于现在的宿舍差不多。不过男家丁的住处在前院,丫鬟们的在后院。小香的床铺刚好和小兰的是挨着的,小兰的一举一动小香都会察觉到。

  衣物还在,人却不见了,而且可能是在这些丫鬟们睡着之后不见的。我高祖母就觉得很奇怪,把这件事告诉了蔡文烨。这个时候呢,儿童失踪案已经接近尾声,同治皇帝的密诏已经下发,虽然还没能来到开封这里,但是这时候全国各地已经开始大规模秘密清缴道教。

或许因为密诏还没能来到开封的缘故,开封这一代偶尔还是会有孩子失踪的消息传出。蔡文烨就觉得这丫鬟小兰可能和那些孩子一样,也是失踪了。

  于是蔡文烨让所有家丁在前院找,所有丫鬟在后院找,他二儿子带着县衙里的人在城里找,不过,折腾了三四天,连丫鬟小兰的影子都没找到。

  蔡文烨这时候就有点不太痛快了,那些普通老百姓家里丢孩子也就罢了,毕竟他们的防护措施有限,但是蔡府上下总共百十来号人,二十几个家丁,五六个武师,日夜不间断巡逻,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还能丢失丫鬟,那他们蔡府还有啥安全性可言,再说他儿子在县衙当差,家里竟然还有失踪人口,这要是传出去,好说不好听,而且还有点儿太岁爷头上动土的味道。

  蔡文烨一皱眉头,整个县城都动了起来,就像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样。县衙那些捕快、兵丁,开始了全城大搜捕,几乎把县城翻了个底儿朝天。当然了,还是一无所获。

  最后,县太爷专门设立了一个……就跟现在的专案组差不多,一名捕头,带着几名捕快,专门负责侦破蔡府的丫鬟失踪案。

  写到这里,不得不说,有权有势的人就是好,人家亲儿子丢了都没人过问,蔡府一个丫鬟丢了竟然如此兴师动众。当然了,我没有贬低丫鬟的意思,丫鬟也是人,也是母生父养的。我只是在就事论事,相对人家丢失亲儿子、女儿的心情而言,丫鬟的分量要轻很多,再说小兰这丫鬟已经是大人了,和孩子比起来,孩子才是弱势群体,更值官府得去侦破、去关注。

县衙那支专案组破案动力挺足,但是收获很小。

  一转眼,到了丫鬟小兰失踪的第八天。

  这天晚上,就在刚刚打过三更,院子里的武师、家丁也巡逻过一遍以后,整个蔡府后院静了下来。天上残月皎白,在地上撒下霜一样的一层,加上夜深秋寒,整个院落静悄悄、冷森森的。

  这个时候,我高祖母抱着我太爷在香楼睡的正香,突然间,我太爷腾一下从我高祖母怀里坐了起来,然后慢慢扭过头,瞪起双眼看着窗户,哇一声大哭起来。

  我高祖母觉轻,我太爷卜一坐起来她跟着就醒了,还没等她问我太爷怎么了,我太爷就哇哇大哭起来。

  我太爷小时候很乖的,不经常哭,半夜三更大哭这是头一次,而且是用上全力的哭,哇哇几下,没哭几声,嗓子就哑了。

  我高祖母害了怕,赶紧抱着他,拍着他后背哄他,但是根本无济于事,我太爷还是哭个不停。不大会儿功夫,我太爷就哭没声儿了,身子在靠在我高祖母怀里直倒气儿,像是哭累了,更像是哭的喘不过气了。不过,他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瞪着窗户,就像看到可怕的东西被吓到了似的。

  这个时候房间里面光线昏暗,相对而言,外面显得挺亮,惨淡的月光阴森森从窗花射进房间,我高祖母这时才发现我太爷眼神不太对劲儿,于是顺着我太爷的眼神朝窗户那里看了过去……

  当我高祖母的视线刚刚接触到窗户的那一瞬间,窗户外面“忽”地飘过一条蓝影,还没我高祖母来得及吃惊,那蓝影竟然把整个身体紧紧贴在了窗户上,贴窗花似的,不过,它竟没能挡住外面射进来的月光,房间的光线并没有因为它把窗户挡住而下降,就那么贴着,诡异冷森,透明的一样……

我高祖母终于回过神来,吓得花容变色,“啊”地尖叫起来。

  就在这时候,贴在窗户上的那条蓝影说话了,声音还挺急,“小姐、小姐,您别叫啊,俺是……俺是小兰呐,俺是小兰,小姐,小姐您别怕……”

  听外面的蓝影说自己是小兰,我高祖母稍稍放了点儿心,不再尖叫,很快镇定下来。毕竟小兰是她的贴身丫鬟,情同姐妹,没什么好怕的,并且我高祖母记得八月十五那天,小兰好像是穿着一条蓝色长裙,现在再看贴在窗户上的那条蓝色人影,那轮廓,那身形,还真像是小兰,只是隔着一层窗户纸,我高祖母看不清小兰的脸。

  不过,我高祖母的疑问很快又来了,小兰已经失踪七八天了,府里府外、城里城外都找遍了,怎么都找不着,怎么小兰今天会在半夜三更突然出现在窗户外面呢,这让人很难接受。

  还没等我高祖母说什么,小兰又说话了,“小姐,您别害怕,俺找到一个疼俺的男人,俺现在要跟他走了,俺是来跟您道别的。”

  听小兰这么说,我高祖母还是没说话,两条胳膊紧紧抱着我太爷。我太爷这时候闭着眼睛躺在我高祖母怀里,不哭也不闹了,像睡着了似的。

  我高祖母毕竟跟着我高祖父五六年了,很多事她虽然没见过,但是我高祖父多少跟她说过一点,什么鬼爬墙、鬼贴窗户、鬼敲门等等。

  一想到我高祖父跟她说过的那些,我高祖母浑身冰凉,觉得这时候的小兰,恐怕已经不是人了。

这时候小兰又开口说话了,“小姐,俺爹娘在俺很小哩时候就去世了,俺叔把俺卖给老爷当丫鬟,老爷俺又让服侍您,俺是个丫鬟,您没有看不起俺,对俺像亲妹妹一样,俺觉哩您就是俺哩亲姐姐,俺今天要走了,专门儿回来跟您说一声儿,小姐,您保重,俺走了,小兰走了……”小兰话音刚落,贴在窗户上的那条蓝色人影“忽”一下不见了,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整个世界在这一刻回复了正常,窗外依旧月光皎白,悄静一片,另一队护院武师、家丁从前院巡逻回来,在香楼下发出一长串清晰沉闷的脚步声,那些人里偶尔有人传来一声咳嗽。

  这个时候,我高祖母莫须里打了个冷战,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仰躺在床上,浑身上下被冷汗打湿,房间里依旧昏暗漆黑,窗户那里射进房间的月光依旧凄冷惨淡,但是再没那条蓝色人影的踪迹。楼下巡逻家丁的脚步声也由近及远,显然已经走远,渐渐听不到了。

  我高祖母第一时间在自己身旁摸了摸,刚好摸到我太爷的小肚子,一起一伏的,我太爷显然睡的正香,似乎我太爷刚才根本就没有醒来过,更没大哭过。

  我高祖母松口气的同时忍不住疑惑起来,难道刚才看到的、听到的,只是她做的一场梦吗?

第二天,我高祖母带着我太爷由丫鬟小香和一个武师陪着,在城里玩了一天,她虽然对晚上那个奇怪的、近乎真实的梦感到困惑,但也没太在意,她觉得可能因为小兰失踪的事,导致她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了,不过,梦终归是梦,即便再真实它也是梦。

  一天无话。到了晚上,负责给蔡府做饭的老厨子慌慌张张从伙房跑来找蔡文烨,说他徒弟不见了。

  老厨子说,昨天晚上睡觉前还见过他徒弟,徒弟还给他端的洗脚水,给他洗的脚,可是大清早一起来,衣服都在,人却不见了。老厨子和他徒弟不在家丁们住的大房间,他们两个人住在伙房旁边的一个小配房里,算是特殊待遇了。

  一开始老厨子以为自己徒弟被府里的人叫去干别的了,可是没想到从早上到中午,从中午又到晚上,一整天没见着徒弟的人影儿,下午的时候,老厨子还问了几个和徒弟关系不错的家丁,那几个家丁都说没见着他。

  这一来二去的,就挨到了晚上,老厨子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这才赶忙来找蔡文烨汇报。

  蔡文烨一听,脑门儿的青筋都蹦了起来,丫鬟小兰那档子事儿还没了结,现在又冒出个小厨子不见了,他们蔡府这是怎么了这是?

  老厨子跟蔡文烨说他徒弟不见的时候,我高祖母刚好在旁边听到,这让她想起了自己昨天晚上做的那个梦,梦里小兰说,她找到一个疼她的男人,小兰说的那个男人,会不会就是老厨子的徒弟呢,他们两个会不会一起私奔了?不过,要说私奔,好像有点说不过去。蔡文烨曾经有言在先,小兰要是想出嫁,随时都可以,蔡府还给她准备嫁妆,她没理由不要嫁妆和人私奔呀。

  老管家蔡章跟我高祖父讲到这儿的时候,我高祖父插了一句,说这个小兰可能在八月十五那天晚上已经死了,死前可能心愿未了。小兰给我高祖母托梦道别,第二天小厨子就跟着失踪,不是巧合,小厨子很可能是给小兰鬼魂害死的,小兰生前可能对这小厨子有感觉,死后想在阴间和小厨子做一对鬼夫妻,她给我高祖母托梦的时候,小厨子可能已经死过了,小兰心愿已了,这才托梦跟我高祖母道别。

我高祖父说上面这些话的时候,是从他自己的职业角度去剖析的,要是让衙门那些官差来分析,又是另一回事了,他们一般不会把神鬼扯进失踪案件里。我高祖父说的这些,要是让衙门那些人听到,指定不会相信,搞不好还会说我高祖父是在妖言惑众、危言耸听。当然了,延津县县衙那些捕快衙役们除外。

  我高祖父说完以后,我高祖母和老管家蔡章一起点了点头。老管家蔡章喝了口茶,继续说:“姑爷,你说小兰害死张江俺信,不过,更怪的事还在后头哩,你听俺给你慢慢说……”

  小厨子,也就是管家蔡章所说的张江,失踪以后,蔡府上下再次大动干戈。这次连县太爷都坐不住了,因为调查小兰失踪案的捕快每天都在蔡府进进出出,这一段时期蔡府可以说戒备森严,就在这么个情况下,就在查案捕快们的眼皮子低下,蔡府还有人口失踪,这恐怕已经不只是在给蔡府添堵了,这是故意在跟官府挑衅呀。

  当时那个年月儿,已经有绑肉票儿、勒索钱财的土匪出现,不过开封这一带相对比较太平,还没听说哪里闹土匪响马的。

  这个时候,根据我的推测,同治皇帝的密诏可能已经来到开封府了,府衙又第一时间通知了自己所管辖的各个县衙。

  这时候县衙里的人已经不把蔡府失踪案和儿童失踪看成一码事儿了,他们认为小兰和张江的失踪,很有可能是绑肉票儿的土匪所为。不过,要说绑肉票儿哪儿有绑架丫鬟厨子的。对于县衙来说,这是两起失踪案的最大疑点了。

县衙把小兰失踪案和张江失踪案,用现在的话说,做了并案侦查,也就是说,两起案件当成一回事儿,一起调查。

  不过,县衙那几个捕快调查来调查去,毫无头绪,要说是土匪帮绑肉票儿,这么几天了,也应该有人给蔡府下单子。下单子是绑肉票里的黑话,也就是送信儿,大多数都是趁着夜里从门缝塞进一张纸条,上面列着清单,要肉票儿家里人准备多少多少钱买命赎人之类的,也有直接上门的要的。

  话说失踪的两个人怎么也找不到,也没有人给蔡府下单子,眼看这两起案件就要成为无头悬案。

  这个时候,时间已经到了九月初,距离小兰失踪已经半个多月,距离张江失踪也有七八天光景了。

  这天夜里,刚刚打完三更,其中一队护院家丁,从前院巡守回来,走到前院和后院之间的花园附近时,花园侧面一堵墙上突然出现两条人影,一蓝一白,蓝影在前,白影在后,速度很快,鬼魅似的在墙面上闪了几闪就不见了。

  几个巡逻家丁全都看的真真儿的,一开始他们以为是飞贼,全都抄起手里的家伙冲了过去,但是等到了近前一看,哪儿有什么人?那堵墙面附近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不过,要看说是看眼花了吧,几个人不可能都眼花,要说没看眼花吧,人呢?两个大活人就这么闪了几闪,不见了?几个家丁面面相觑。

  这队护院家丁的带头儿武师胆子比较正,他提着灯笼,仗着胆子,走到那堵墙面跟前,用灯笼在墙面上照了照。

  一照之下,不能说这名武师在墙面上啥都没看见,他看见了,他看见墙面上有两道一尺来宽的、横穿墙面的水痕,就像水从墙面上横着流过去似的,上面水渍还没干,湿湿的,灯笼一照,还反出鱼鳞一样的水光。

第二天,武师把这个情况跟蔡文烨和县衙捕头说了,等捕头带着人去看的时候,水渍早就干掉了,上面什么都没留下。这件事,让县衙捕头和蔡府上下,百思不得其解。


第十二章



  老管家蔡章说到这儿的时候,我高祖父嘴角动了动,他好像想说什么,但是看了我高祖母一眼以后,又把话咽了回去。

  老管家继续说着。这件事过去以后,没几天,大概也就隔了三四天的光景,怪事又来了,府上花园里那些花草,几乎在同一时间全都枯死了,又过一天,鱼池里的鱼,也全都翻了白肚儿。鱼死后腹部朝上飘在水面,白白的,我们这里管死鱼叫“翻白肚儿”。

  随后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就更厉害了,特别是在夜里,很多人都看到一条蓝色人影在前面跑,一条白色人影在后面追,他们跑过的地方,就会留下水痕,而且有时候还能听到花园附近,有女人凄厉的哭叫声和男人恶狠狠的打骂声,深更半夜的听到这声音,直叫人毛骨悚然。

  当时有个家丁胆子很大,平常蔡府里的人都管他叫傻大胆儿,他在一天夜里顺着声音找了找,也不知道找到啥没有,第二天蔡府里的人发现他的时候,他躺在花园那口水井边晕死了过去,嘴边有一层白白的干痂,好像之前吐过白沫儿。等把他救醒以后,人真的傻了,除了会嘿嘿傻笑之外,净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一时间,蔡府上下开始人心惶惶,传言更是沸沸扬扬,四面传开,弥漫了整座县城的大街头巷尾。老百姓们都说蔡府里闹凶,蓝白二凶。闹凶,也就是闹鬼,闹不干净的东西。

这个时候的蔡府,别说府里那些丫鬟婆子,就连那几个护院武师都害了怕,纷纷跟蔡文烨提出离开蔡府,哪怕工钱一分不要呢。武师和那些花钱买来的丫鬟仆人不一样,他们都花钱雇来的,有人身自由。

  蔡文烨没办法,为了留住几个武师,只好让二儿子在县衙抽调了几名得力捕快,配合家丁在夜里一起护院巡逻。当然了,那些捕快都不是白来的,蔡家每人都给了他们不少好处。

  可是,捕快也是人,严格说来,论能力、论胆色,他们甚至还不如蔡府那几个武师呢。这几个捕快没能在蔡府呆上三天,个个吓得脸色惨白,给钱也不要了,屁滚尿流的逃回了县衙。

  蔡文烨顿时一筹莫展,就在这个时候,怪事又来了!

  蔡文烨在一天夜里,刚刚睡着,就觉得有人推他,推了几下,蔡文烨醒了,等他睁开眼睛一看,丫鬟小兰浑身血淋淋地站在床前,衣服、头发上,湿漉漉、血乎拉的,就像被人痛打以后,又摁进了水里泡了一阵似的。

  蔡文烨吓的差点没晕过,想要开口呼救,却发现喉咙里喊不出声儿了,跟着,发现连身体都不能动了,他只能一脸惊悚地、瞪着眼睛看着床前血淋淋、湿漉漉的小兰。

这时候小兰开口说话了,还带着哭腔,她哭着对蔡文烨说:“老爷,老爷救命呀老爷……”小兰就说了这么一句,还没等她说第二句,蔡文烨就听见外屋传来砸窗户的声音,砰砰作响,跟打闷雷似的,非常吓人,不但把蔡文烨吓得头皮发炸,床边的小兰更是“啊”地一声惊叫,紧跟着倏地消失在了蔡文烨眼前。

  蔡文烨这时候“腾”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发现床单被子全都湿透了,浑身大汗淋漓,他这时候才意识到,刚才那一幕,原来是自己做的一场噩梦。

  这么一来,蔡文烨再没心思睡觉了,抬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坐在床上心有余悸地喘起了粗气,这时候在他身旁的,我高祖母的母亲李氏睡的正香,丝毫没有察觉到蔡文烨的异样。

  随后,蔡文烨把床头的蜡烛点着了,他借着烛光看了看自己的夫人以后,竟然下意识扭过头朝梦里小兰站立过的地方瞅了一眼。一眼看下去,导致他心里猛然一跳,就见梦里小兰站立过的那地方,有一小片水湿,这时一闪一闪的倒映着烛光,见状,蔡文烨抖着下巴,几乎瘫在了床上……

  第二天,蔡文烨趁着吃早饭的时候,心有余悸地跟家里人说了自己的这个梦。这时候的蔡府已经是愁云惨雾,蔡文烨这个梦,和蔡府这些天来发生的怪事相比,已经算是小巫见大巫了。

  我高祖母这时候就建议自己父亲,让我高祖父过来一趟,因为从府上近大半个月发生的怪事来看,确实是在闹凶,只是我高祖母从没听我高祖父说过,家里闹凶能闹这么厉害的。

我高祖母对我高祖父的手段还是很了解的,家里如果不是闹凶也就罢了,要是真的是在闹凶,我高祖父一定有办法把这些东西除掉。

  蔡文烨这时候呢,基本上已经黔驴技穷了,就跟当年我高祖母嫁不出去时,着急发愁的心情差不多,那些什么文绉绉的子不语怪力乱神、敬鬼神而远之那一套,他只能暂时一边儿放放。

  听了我高祖母的建议以后,蔡文烨原本打算只让老管家蔡章一个人来请我高祖父,但是……可能因为我高祖母想我高祖父了吧,非要跟着来,蔡文烨只能点头答应。就这么的,我高祖母和蔡章,带着两名武师,两个赶马车的车夫,披星戴月、一路不歇赶来了三王庄。

  听老管家蔡章说完以上这些以后,我高祖父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看了看我高祖母,又看了看蔡章,一句话都没说。因为从蔡章的话里我高祖父判断,蔡府里那些东西,闹的太凶了,比前些天那些童鬼可要厉害的多,可以说,蔡府现在的情况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要是去的晚了,搞不好府里还能出人命,不说别人,我太爷还在蔡府呢。因为是急事儿,我高祖母这次回家并没有把我太爷带过来。

  这个时候呢,已经到了中午吃饭的点儿,我高祖父也没跟我高祖母和蔡章说吃饭的事儿,从椅子上起身,走进里屋收拾了一些东西,然后把早上刚刚准备好的,走亲戚的礼物,那黄河大鲤鱼、土特产啥的带上,套上从村里借来的那辆马车,催促着我高祖母和蔡章,当即赶往了开封蔡府。

  一路无话,经过两天两夜的马不停蹄,几个人终于赶到了蔡府。

  这个时候,天已经黑了,蔡文烨夫妇见女儿女婿来到,赶忙招呼下人端茶做饭。

  喝过茶吃过饭以后,已经快二更天了,我高祖母领着我太爷回香楼睡去了,这些天,她没一天睡好过,再加上从开封到三王庄的来往奔波,已经身困体乏。不过因为我高祖父的来到,我高祖母今夜注定能睡上一个踏实觉了。不光是我高祖母,蔡府上下也因为我高祖父的到来,每个人心里也都镇定了不少。

我高祖母带着我太爷回香楼以后,蔡文烨夫妇并没有离开的意思,估计他们还想跟我高祖父说点啥,不过我高祖父这时候朝他们摆了摆手,没让他们说话,随后安慰了他们夫妇几句,叮嘱他们也回房放心睡觉,并且今天蔡府不要再派人护院巡逻,无论主人、仆人一律回房睡觉,而且在打过三更以后,任何人不准再走出房门半步。

  蔡文烨夫妇见我高祖父这么说,也就没再说什么,连忙让老管家蔡章吩咐下去,全府上下照我高祖父说的做。

  等众人陆续散了以后,我高祖父找到蔡府打更人所住的小屋。

  我高祖父和我高祖母成过亲以后,在蔡府住了几个月,前面也说过,所以他对蔡府并不陌生。

  来到打更小屋以后,我高祖父跟打更人要了打更用的器具,梆子、燃香等,让打更人今晚也踏踏实实睡个觉,自己代他打更。这打更人明显是个新来的,我高祖父不认识,估计之前那打更的早就给吓跑了。

  打更人一听我高祖父说自己是蔡府的姑爷,还要替他打更,简直受宠若惊,不过这打更人并不知道,蔡府这位姑爷除了会点儿驱邪抓鬼的手艺以外,其实和他一样,也是个打更人。

  跟打更人要了打更用具以后,我高祖父返回大厅,从大厅里搬出一把椅子放到院里,打更用的器具放在椅子旁边,他坐到椅子上,看着计时用的燃香,守起了时辰。

  随着时间的推移,很快到了三更天。我高祖父从椅子上起身,伸了个腰,活动了几下,然后拿起梆子提着灯笼,一边打更吆喝,一边绕着蔡府四下里转悠起来。

闲话少说。在府里转完一圈以后,我高祖父停在了前院和后院之间的花园那里,因为蔡府闹凶闹的最厉害的地方,就是花园这一带,我高祖父觉得花园这里肯定有什么。

  这时候的花园静悄悄的,花园里那些花草,像老管家蔡章说的一样,全都枯死了,残枝败叶,看上去挺凄凉的。

  看了看那些花草以后,我高祖父又来到鱼池边儿,用灯笼朝鱼池里照了照。在我高祖父的记忆里,鱼池里的水是非常清澈的,一眼就能看到底,水面上还漂着池莲,小鱼在莲叶下欢快嬉戏,看着赏心悦目。可是,这时候鱼池里的水呈青黑色,不但浑不见底,还隐隐有股子腐臭味儿,直呛鼻孔,跟什么东西烂在了水里似的。水面上的池莲也没了,整个儿看上去就像个浑浊的臭水坑。在水面上我高祖父也没看到翻白肚儿的死鱼,可能已经给蔡府的下人捞出来扔掉了吧。

  这时蔡府花园里的惨状,和我高祖父记忆里的花园相较,已经面目全非,我高祖父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为之惋惜。

  就在这个时候,我高祖父忽然觉得后背一凉,好像有股冷风从后面吹在了身上,他赶忙转身,把灯笼举过头顶一照,灯笼所照范围之内什么都没有,但是刚才那股冷风非常清晰真实。

  据我高祖父判断,刚才一定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从他身边跑了过去,那股风就是那东西带出的阴气。

  这种现象,可能很多人都遇到过,莫名其妙刮来一阵风,速度很快也很凉,一般身体好的,阳气重的人,不会觉得怎么样,要是赶上身体差的,阳气弱的,很可能会打喷嚏或者打冷战,不过你一打喷嚏打冷战不要紧,就会着了那东西的道儿。这种东西,其实也是欺软怕硬,你一打冷战,就好像在给它示弱,它见你好欺负,直接就找上你了,轻则发烧头疼,久治不愈,重则直接给它上身,导致六亲不认、胡言乱语。

还好是我高祖父,阳气重,身上还带着辟邪的物件儿,这时候要是换做旁人,恐怕就不只是感觉吹冷风那么简单了。

  我高祖父打着灯笼,试着朝冷风吹来的方向走了过去。这花园我高祖父刚和我高祖母成亲的时候,没少陪我高祖母来这里赏花喂鱼,对这里的布局不算陌生,他记得再往前走就会出现一口水井。

  走了大概能有十几步远,果然出现了一口水井,水井上面没有辘轳架,也没有井绳、水桶之类的打水用具,就光秃秃的一口水井,井口用碎石垒了一圈二尺来高的围裙。这口井里的水不是用来饮用的,是让蔡府花匠们浇花用的。

  就在这个时候,迎面又吹来一股冷风,好像又有什么东西从我高祖父身边跑了过去。当然了,依然没对我高祖父造成影响,不过,也因为这样,我高祖父身上阳气重,导致他什么都看不到,只是感觉风里夹着一点凉气儿。

  在我学艺有成以后,帮助过、接触过的那些人里,还真有人看到过这些不干净东西的,但是他们的说法不一,有的说是白影,像雾一样,有的说是黑影,像人的影子一样,还有的说,像是猫狗、狐狸一类的小动物,最后一种说法,那就是直接看到飘飘忽忽的人形。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多种说法,到底这些脏东西具体什么样子,我们家祖传几代人,都没真正看到过一眼,这可能和我们学的这些手艺有关系,也有可能和我们身上常年带的一些辟邪物件儿有关系。至于我们身上带着什么辟邪物件儿,以后会提到的,不过,我不确定带在其他人身上能有效果。

我高祖父这时候发现,这两股冷风可能都是从那口水井里吹出来的,就想走到跟前看个明白。就在这个时候,也不知道从哪儿传来一串哭声,女人的哭声,哭声里还夹着含糊不清的话,这大半夜的听着非常瘆的慌。

  我高祖父心里顿时一紧,因为他分明听到那些含糊不清的话里喊着,“姑爷,我是小兰,救救我呀……”

  听到这声音,我高祖父心里也有点毛毛的,这是他帮人驱鬼这么多年来,头一次听到鬼的声音,他赶忙举起灯笼朝四下照了照,很可惜,四下里他啥都没看到。

  其实人要是长期居住在一个闹凶的地方,即便阳气再重的人,时间一长,也要受到影响。就像蔡府那几个武师,武师身上的阳气一般比普通人要重一些,但是这也架不住阴气的长期干扰,久而久之就会受到影响。

  我高祖父这时候能够听到小兰的喊声,其实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而且在花园这里,不止是小兰一个,还有一个更厉害的,这个在后面会提到的。

  这就导致我高祖父这时候也多多少少受到了一些影响,即便我高祖父身上带着辟邪的物件,呆的时间久了,也坚持不了多长时间。

  写到这儿,我想到一种可能,这或许也正是我们家祖孙几代人看不到鬼的另一个原因,因为我们一般在那些闹凶的地方呆的时间比较短,还没等到受其影响,我们就已经出手把它们送走了。嗯,这种可能是成立的,我刚刚才意识到这一点,不知道这算不算温故而知新呢。

这时候听到小兰的哭喊和呼救声,我高祖父心里也是毛毛的。之前听了老管家蔡章的叙述,我高祖父确定小兰现在已经死了,不过让我高祖父很接受的是,他现在竟然能够听到小兰鬼魂的哭喊和呼救声,可以说这是“鬼”的声音,这是他帮人驱邪抓鬼以来头一次听到声音,就连他师傅王守道过去也没跟他说过能听到鬼声之类的话。

  我高祖父原本想走到水井那里看看的,这时候听到小兰的声音立刻停下脚步,屏住呼吸站在原地仔细听了起来,他想找出声音传来的方向,但是很可惜,听了一会以后,他发现小兰的声音飘乎乎的,一会儿远一会儿近、一会儿左一会儿右的,好像花园四下里都是她的声音,也好像小兰一直在围着我高祖父身边附近打转转,根本确定不了她的具体位置。

  就在这个时候,小兰的哭喊声里多出了一个声音,一个男人的怒斥声。

  男人的声音也不算清晰,跟小兰声音一样,忽远忽近的。我高祖父勉强能够听清楚,那男人好像在骂小兰“贱人”,还有一些要小兰偿命之类的话。随后小兰不再呼救,除了哭就是惨叫,叫的声音非常凄惨,好像她正被男人揪着头发,惨绝人寰的暴打。

  这时候,已经完全可以断定了,这个暴打小兰的男人也是个鬼魂,也就是蔡府里的人看到的、追在蓝影后面的那条白影,蓝影是小兰,白影一定是这个男的,而且我高祖父这时候判断,这条暴打小兰的白影,很可能就是蔡府老厨子的徒弟张江。

  我高祖父之前说过,小兰生前可能对这小厨子张江有感情,死后把张江也拉上了,想和他在阴间做一对鬼鸳鸯,但是从眼下情形来看,这个张江很可能对自己的死心有不甘,死后不但没能和小兰终成眷属,还化作厉鬼对小兰的鬼魂展开了打击报复。他们两个估计在生前就已经有点什么,要不然小兰不会平白无故拉上张江做鬼夫妻。

  至于小兰和张江生前是怎么样一个感情纠葛,我高祖父这时候还不敢妄下定论。

我高祖母身边这两个丫鬟,小兰和小香,特别是小兰,我高祖父对她印象很不错,这小丫头不但人长的漂亮,而且聪明机灵、善解人意,和高祖母情同姐妹,也很会哄我高祖母开心,和我高祖父处的关系也不错。原本蔡文烨是想把小兰随我高祖母一起陪嫁到三王庄的,但是我高祖父没让,感觉人家丫鬟也是人,不能当件物品陪嫁来陪嫁去的。

  小兰比我高祖母小三岁,我高祖父和高祖母成亲那年,小兰十七岁,这年二十二岁。在古时候,二十二岁的女孩儿,已经算是一个老的不能在老的老姑娘了。

  我高祖父这时候听到小兰的鬼魂可能被小厨子张江的鬼魂暴打,心情可想而知,说句不好听的话,打狗还要看主人呢,更何况是和我高祖母情同姐妹的丫鬟,无论她现在是人是鬼,我高祖父都不能容忍她被人这么殴打。

  我高祖父满满吸了一口气,然后大吼一声,“张江,有啥话好好说,打人算啥本事!”前面说过,我高祖父嗓门大底气足,这一嗓子喊下去,就像凭空劈出一道炸雷。据我估计,他这一嗓子肯定能吵醒蔡府里一半儿的人,当然了,至于今夜蔡府里的人是不是真的能睡得着,我就不知道了。

没等我高祖父的吼声落尽,院子里那些吵吵闹闹的哭喊声、打骂声曳然而止,就像给人按下了停止按钮似的,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紧接着,从高祖父身旁不远处那口水井里,“噗通”“噗通”传来两声落水声,然后,整个花园这一带彻底沉寂了下来,静的只能听到我高祖父略带气愤的呼吸声。

  其实按道理来说,如果真的是小兰害死了张江,张江这时候找她报仇也不为过,谁让小兰好好的把人家害死了呢。不过,人都是有私心的,特别面对弱势一方与强势一方时,人们一般都会倾向于弱者一方,特别像我高祖父这种诚恳宽厚、重感情的人,这时候更不列外了。

  同情弱者是咱们人类的天性,无论弱者之前是对是错,眼前谁是弱者,谁就能得到人们的广泛同情与怜悯。

  听到落水声以后,我高祖父扭头朝水井方向看了看,然后把打更的梆子塞进腰里,提着灯笼小心翼翼走到了水井跟前。

  就在我高祖父把灯笼放到水井口儿,准备探头朝井里看一眼的时候,突然想了老管家蔡章之前说过的那个“傻大胆儿”,他连忙把灯笼撤回,打消了朝井里探看的念头。

  这时候据我高祖父推测,蔡府这个傻大胆当时很可能和他自己现在的情况一样,肯定也是听到了落水声,然后走到水井跟前朝里面看了一眼。这傻大胆儿一眼下去不要紧,或者被阴气冲了身,也或者井里真有什么让人没办法接受的恐怖玩意儿,一下子给吓的口吐白沫晕厥了过去。直到现在,那傻大胆还是只会嘿嘿傻笑、胡言乱语,我高祖父还寻思着等蔡府闹凶的事平定了以后,给他看看呢。

要论胆色和阅历,我高祖父比那个傻大胆儿强的多,但是胆子大并不代表你就能没头没脑、没敬畏之心的到处蛮干。我高祖父可不希望傻大胆儿那种情况出现在自己身上,虽然他是个抓鬼人,虽然他身上带着辟邪的物件儿,但是这种阴煞气极重的地方,等它达到某种程度的时候,不管你是什么人,也不管你身上带着什么辟邪物件儿,那都不好使。像这种情况,最好是在晴天白日、阳气充足的时候再来。

  在这里再次重申一次,我们捉鬼人也是人,常在河边儿走,要是不小心,也有湿鞋的那一天。其实,“敬鬼神而远之”这句话说的很在理,要不是那些惹上脏东西的人有求于我们,我们又不忍心看着他们受苦遭罪,鬼才愿意只身犯险,整天和这些玩意儿打交道呢。可以说,现在我遇上那些感觉不对劲儿的地方,一般都是绕道儿走的,没事儿谁愿意招惹这东西。在这里呢,奉劝那些整天没事想找点事儿干的,想看看这些东西究竟长啥样儿的朋友们一句,离这东西远点儿,要是真给你碰上一回,或者看到一回,到时候你想哭都晚了。

  我高祖父提着灯笼又回到了大厅外面的椅子那里,这时候计时用的燃香已经烧了一半儿,也就是三更半天了,再有半个时辰,也就是再有一个小时,就该打四更了。

  这时候整个儿蔡府彻底消停下来,啥声音都没了,静的针落可闻。我高祖父把灯笼和梆子放在椅子旁边儿,坐回椅子上守起了燃香。

  一直挨到天亮,蔡府上下再没哭喊声、打骂声之类的声音或者怪事传来。据我估计,我高祖父那一嗓子把张江那货的鬼魂吓得不轻。其实这些东西有的胆子比人还小,有时候遇上了,你吼两声或者骂几句,就能把它们吓跑,至少短时间之内它们不敢再回来胡闹。不过还是那句话,能不招惹这些东西,咱最好别去招惹它们。

清晨,吃过早饭,我高祖父实在困的受不住了。在从三王庄赶来开封的这一路上,几乎马不停蹄、舟车劳顿,也没来得及休息,现在又硬撑着眼皮守了一夜,铁打的人也受不住了。


第十三章


  早饭挺丰盛的,不过我高祖父没吃几口,话也没多说几句,就跟自己的老丈人丈母娘问了声好,就跟请安差不多,又跟我高祖母说了声,摸了摸我太爷的小脸蛋儿,然后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返回香楼睡觉去了。

  蔡府这时候又开始了新的一天,很多人趁着空闲交头接耳,悄悄议论昨天夜里发生的事。后来我高祖父才知道,几乎蔡府三分之二的人都听到了他夜里的那一嗓子。不过这也不足为怪,试想,在这么个环境之下,能踏踏实实睡着的人,确实不多。

  我高祖父这一觉一直睡到中午,开饭的时候,我高祖母过来把他叫醒了,我高祖母说,待会儿吃饭的时候少喝点儿,吃过饭有事跟他说。

  中午的饭菜也挺丰盛的,几大桌子。蔡府虽然这时候算是非常时期,但是招待女婿的礼数一点也不见少。中午这顿饭,算是给我高祖父接风洗尘了,而且蔡家的人来的还挺齐全,蔡文烨的两个儿子,也就是我高祖母的两个哥哥,还有我高祖母的嫂子、叔叔婶婶、侄儿侄女等等等等,全家老幼几十口人,全部到场。除了蔡家这些亲眷以外,衙门里还来了一桌。

  这人一多,跟我高祖父碰杯敬酒的人自然也就多了,一顿饭下来,我高祖父心里想着我高祖母交代的话,少喝点儿少喝点儿,结果还是喝多了,足足喝了两坛子老酒。当然了,众所周知的,过去那酒的度数低,喝两坛子老酒,基本上等于现在喝了两捆啤酒,但是这也不算少了,就算我高祖父酒量不浅,也喝得头晕眼花。

  等酒席散了,我高祖父晃晃悠悠又回香楼睡觉去了,我高祖母把我太爷交给小香带着,她自己跟着我高祖父来到了香楼。我高祖父躺在床上,她坐在床边,跟我高祖父说了一件关于丫鬟小兰的事。

都说喝酒误事,这话一点都不假,我高祖父原本是打算吃过午饭以后,到花园水井那里看看的,现在看来是不行了。喝酒耽误事,就是再伟大的圣人喝多了,也是傻子一个,我高祖父喝多了还知道回房睡觉,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这时候,我高祖父醉着双眼半躺半坐在床上,我高祖母搬了条圆凳坐在床边,丫鬟端来一碗醒酒汤,我高祖母用勺子一口口喂着我高祖父。

  这醒酒汤也不知道用啥草药熬制的,我高祖父喝完以后果然酒醒了不少,然后一脸惭愧的给我高祖母道歉,说他自己没能听我高祖母的话,吃饭的时候不该喝那么多酒。

  我高祖母也挺善解人意的,再说古时候的女子都讲究个三从四德,像我高祖父这样,喝多了给老婆道歉的男人,在那时候是很少见的。

  我高祖母笑着跟我高祖父说,没事的,以后少喝点就是了,喝多了对身体不好。

  随后,我高祖母跟我高祖父讲起了小兰的事。这些事呢,是我高祖母这次带着我太爷回娘家以后,听身边的丫鬟小香断断续续跟她讲的。

  在小兰十七岁那年,也就是我高祖父和我高祖母成亲那年,蔡文烨亲口允诺,还小兰自由身,并且只要小兰想嫁人,蔡府还会给她准备一份丰厚的嫁妆。

  打那天起,小兰就上了心,偷偷给自己寻觅意中人。因为小兰父母双亡,叔叔婶婶又是把她卖进蔡府的,叔叔婶婶对她来说算是恩断义绝了,也可以说她这时候已经算是没有亲人了,她想要府外的亲人给她找婆家,已经不太现实了,再说她经常不出府,府外也没有熟人,她就在蔡府里自己给自己找意中人。

十八岁那年,还真给她找到一个,蔡府里的花匠,比小兰大一岁,那年十九岁。自从我高祖母嫁人以后,小兰就负责侍候我高祖母的母亲李氏,有时候小兰陪着李氏在花园赏花的时候,小花匠刚好在花园里修草剪花,然后两个人就相互偷看几眼,小兰长的很漂亮,那小花匠长的也不错,可能都挺中意对方吧。

  后来,小兰一有时间就往花园那里跑,问小花匠一些养花的事儿,其实这都是借口,主要是想看看她自己的意中人。小花匠呢,对小兰的喜爱程度不比小兰对他的少,两个人算是两情相悦、彼此倾慕,没过多久,两个人就如胶似漆的好上了。

  再后来,蔡府很多人在晚上看到这对小鸳鸯花前月下的在花园里卿卿我我,时不时还能听到小兰一串开心的笑声,很是恩爱,简直羡煞旁人。

  这件事呢,很快传到了蔡文烨和李氏那里。李氏就对蔡文烨说,看来小兰这丫头是想嫁人了,提早给她准备一份嫁妆才是。小兰也非常讨李氏喜欢,李氏一直把她当半个女儿看待。

  可是,就在李氏说过那句话以后,没过两个月,也就是,在小兰和小花匠刚要和蔡文烨提出成亲的时候,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小花匠病了,而且是莫名其妙的怪病,蔡文烨给他找了几个郎中都查不出病因,而且越治病越重,最后,一命呜呼,和小兰阴阳两隔了……

小花匠的病死,对热恋中的小兰来说,无疑是天塌地陷的沉重打击,她当时的心情和状态是可想而知的。

  之后,在小花匠死后接下来的两个月里,蔡府上下很多人在晚上都能够听到小兰在花园里撕心裂肺的哭声,简直让人闻者伤心,听者潸然……

  再后来,小兰精神上就出现了问题,整个人显得孤僻、阴郁,有时候自己躲到没人的地方自言自语,有时候好好的,说哭闹就哭闹起来,甚至一边哭、一边笑,时哭时笑,又吓人又诡异。

  蔡文烨夫妇看到小兰这样儿,又心疼又头疼,就找郎中给她看,郎中看了之后说,小兰这是心事,下药开方子都不管用,心病还需心药医。

  蔡文烨夫妇两个一合计,小兰的心病在小花匠身上,可是小花匠已经死了。于是夫妇两个就想着给小兰找个婆家,兴许找了婆家以后,她的心病就解开了。

  县城里和小兰年龄相当的男子不是太多,后来老管家蔡章打听到,城东一家布匹店老板的儿子还没成亲,家里还算富裕,就是他那儿子长的一般,这年二十岁,比小兰大两岁,感觉在年龄上挺合适的。

  蔡文烨一听,就让老管家蔡章登门做媒。那布匹店老板见蔡府老管家亲自上门给他儿子说媒,乐的嘴都合不拢了,后来听蔡章说是给蔡府的丫鬟做媒,不免有点小小的失望,但是老管家蔡章说,这丫鬟在他们老爷夫人眼里就跟亲闺女一样,嫁妆一点都不会少,并且以后他们家里有什么事,蔡府还会出手帮忙。布匹店老板听蔡章这么说,心里也就释然了。

随后,那布匹店老板带着儿子,到蔡府下了聘礼,选了日子。

  在下聘礼那天,小香依着李氏的吩咐,领着小兰偷偷躲在偏厅,让小兰隔着门缝看了看她的未来夫君。小兰这时候那疯病发作的次数越来越少了。或许她想早一天离开这块伤心地,布匹店老板那儿子,虽然长相一般,但是对她来说还算满意。就这么的,这门亲事就算定下了。

  写到这里可能有人会说,一个丫鬟嫁人也有资格挑三拣四吗,按理说,丫鬟是下人,没资格挑三拣四,但是这要看是谁家的丫鬟,蔡家在他们县城首屈一指,丫鬟也比普通人家的闺女高上一个等级,要是嫁的人家不好了,蔡家也跟着面子上没光。

  在接下来,等待出嫁的日子里,小兰再没犯过病,几乎跟过去一样了,开朗、活泼,看来这味心药,给蔡文烨夫妇下对了。只是,夜里的时候,那些巡夜家丁偶尔会看到小兰一个人在花园那里,围着花草走动,有时还对着那些花草说些什么,不过再没那种哭闹现象出现,或许她心里还没放下小花匠,也或许,她在和小花匠道别。

  眼看着她和布匹店老板儿子成亲的日子越来越近,蔡府已经开始给她置办嫁妆,还是在这么个节骨眼儿上,布匹店老板那边,居然悔婚了,之前他们送的聘礼也不要了,说出个大天儿来,也不要娶小兰过门。

  蔡文烨夫妇拿布匹店这对父子也没办法,只能好言宽慰小兰,等有合适机会,再给她找一个。

这对小兰来说,无疑又是一个沉重打击,都让她产生了轻生的念头,要不是被人发现的早,就吊死在丫鬟们休息睡觉的大房子里了。

  后来小香听人说,也不知道府里的谁,把小兰和花匠好过、又因为花匠的死疯傻过一阵的事,偷偷告诉了布匹店老板。那布匹店老板一听,原来小兰还有这么一个“前科”,和花匠好过也就算罢了,还疯疯癫癫的,他们家儿子不痴不傻,虽然年龄大了点儿,也不至于娶个疯子过门。就这么的,布匹店老板悔了婚,说啥都不同意,还给大媒人,也就是老管家蔡章,撂下一句狠话,俺儿子就是不娶你府上哩疯丫鬟,要不你叫你家县衙当差的二少爷把俺们爷俩儿都抓了去。

  这叫什么呢?这就叫,不怕没好事儿,就怕没好人。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小兰又回到了过去那种郁郁寡欢的状态,不过比上次好了很多,至少不再哭闹,只是每天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和丫鬟下人们接触,就跟自我封闭了似的,自己活在自己的一个世界里。偶尔的,她还是会在晚上跑到花园哪里,看着那些花草说话、流泪……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这时候的小兰,已经十九岁。

  两年后,小兰二十一岁。有一阵子,我高祖母的母亲李氏身体抱恙,郎中就给李氏开了几副草药。小兰这时候虽然活在一个自我封闭的世界里,但她心里很清楚谁对她好,谁是真心疼她,于是,给李氏熬药的事,她主动请缨承担了下来。

这个时候呢,蔡府里刚刚从外面请来一个厨艺高超的老厨子,那老厨子呢,还带着一个小厨子,也就是前面提到过的张江。这个张江呢,比小兰小一岁,那年二十岁,人长的也不错,蛮机灵的。

  小兰到厨房第一次熬药的时候,张江被小兰的美貌所动,就喜欢上了小兰,当然了,张江并不知道小兰的过去。

  就这么熬了十几副药之后,小兰架不住张江的纠缠,渐渐的,从自我封闭的世界里走了出来,脸上也渐渐有了笑容,和张江的关系也从冷漠到亲热,逐步升温。

  小兰和张江的事,是我高祖母和我高祖父来到蔡府以后,小香抽空悄悄告诉我高祖母的,在去请我高祖父来蔡府之前,我高祖母并不知道小兰和张江的事,蔡府里的人除了小香以外,也很少有人知道。

  小香还告诉我高祖母,小兰失踪前已经和张江私定终身,把身子都给了张江。小香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呢,因为在蔡府上下,能和小兰说上一句知心话的,只有这个小香了。

  到此,我高祖母把小兰的事,算是全部告诉了我高祖父。我高祖母接着说,小兰失踪以后,衙门里来人查了,发现小兰在八月十五夜里,出去过一次,不过很快就回来了。据小香说,八月十五那天的宴席散了之后,她们这些丫鬟回房睡觉时,发现小兰在自己床上和衣躺着,眼睛看着房梁发呆,眼角还挂着眼泪,小香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第二天一大早,人就不见了。

  衙门里还查到,八月十五那天夜里,小厨子张江也离开过府上一次,张江前脚儿走,小兰后脚儿就跟了出去。只是小兰很快就返回了,而张江一直到第二天清晨才回府。究竟两个人出府干了点啥,谁也不知道。

我高祖母讲小兰这些事儿的时候,我高祖父一直没说话,只是偶尔点下头,他当时心里唯一想的就是花园里那口水井,他觉得蔡府这些邪乎事儿的根源,都在那口水井里,他还有个大胆的猜测,但是还不敢确定,只有到水井那里看了以后才能下结论。

  小兰的事儿,到此,我高祖母也就算讲完了。

  因为喝了酒,醒酒汤也不能把酒劲儿完全消除,一下午的时间,也就这么被我高祖父白白浪费掉了。

  到了晚上,吃过晚饭以后,我高祖父又让府里的人全部回房睡觉了,夜里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能出门。他呢,等众人散了以后,又和昨天一样,搬了把椅子坐到院里守夜打更。

  这一夜,和昨天差不多,整个蔡府大院还是显得阴气森森的,有种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感觉。

  到了三更天的时候,我高祖父打着更,再次来到花园这里。

  这一次,他在花园里站了没多久,一道冷风吹了出来,因为有昨天的遭遇,我高祖父这次刻意留意了一下这股冷风的出处和去向。

  冷风是从水井那边吹过来的,顺着花园小路,又很快吹向了前院。

  风是看不到的,我这时候说的是我高祖父的感觉,感觉那股风顺着花园小路刮向了前院。我们这种人,和这些东西打得交道多了,自己也能总结出一些只能意会不可言传的经验,我相信我高祖父这时候的感觉是正确的。

  我高祖父抬脚朝那口水井走了过去,水井有疑问,这已经是事实了,花园里有两个不干净的玩意,这也是事实了。按照惯例,第一道风刮过去以后,第二道风跟着就会过来,我高祖父这时候往水井那边走,就是想再确定一下。

还没等他走到水井跟前,就在这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好像有人朝他跑了过来,从声音的方向来判断,那人应该是从前院跑过来的。

  我高祖父转回身把灯笼高高举过头顶,朝身后一看,就见从花园和前院连接的那道月亮门里,咚咚咚跑出一个人,一个黑大个儿,像百米冲刺似的,朝我高祖父快速跑了过来。

  因为天黑距离稍远,我高祖父看不清来人的模样,不过那块头儿可够大的。我高祖父个头儿已经不小了,用现在的计量单位来算的话,我高祖父身高在一米八左右,这个人,足能比我高祖父高出半个头,跟节黑塔似的,而且感觉上气势汹汹的,显然来者不善。

  因为有脚步声,我高祖父断定这黑大个儿是个人,不是什么脏东西,我高祖父听师傅王守道说过,脏东西走路是不会发出声音的。这时候,我高祖父心里除了有点疑惑以外,并不是太紧张。

  在这里我还得说一句,心有恐惧是咱们人类的天性,天生的,谁都抗拒不了,要是某个人不知道害怕是什么、不知道恐惧是什么,那这个人肯定活不长了。话说回来,并不是说我们这些抓鬼人就不怕鬼,我们也怕,我们只是比普通人更了解它们,知道该如何去克制、去面对这些恐惧。就像抓蛇人,他们就不怕蛇了吗,他们也怕,不过他们知道该如何对付那些毒蛇。

  言归正传。我高祖父这时候提着灯笼站在原地没动,黑大个儿很快跑了他跟前,他赶忙用灯笼朝黑大个儿照了照,不过还没等他看清这黑大个儿的模样,黑大个儿身子一晃,让我高祖父心惊肉跳的诡异的事件,就这么发生了……

那黑大个儿晃了一下身子以后,像一滩泥一样,噗通一下直接给我高祖父跪下了,等他抬起头看向我高祖父的时候,粗狂的脸上已经满脸泪水,试想一个黑黑壮壮的大男人,一脸泪水跪在你面前,啥感觉,反正我高祖父先是吃了一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让他更吃惊的事,跟着又来了。

  黑大个儿流着眼泪看着我高祖父,把嘴张了张,喉咙竟然发出了又尖又细的女人声儿,“姑爷救命,姑爷……俺是小兰,求求您救救俺……”

  黑大个儿这话,听得我高祖父头皮一麻,紧接着,他心里释然了,怪不得这黑大个儿行为这么诡异,原来是被小兰的鬼魂附身了,还有,刚才从他身边吹过去的那股冷风,可能就是小兰的魂魄,小兰一定是看他来到花园这里,跑去前院找了个人附身,目的就是为能够和我高祖父直接对话,求我高祖父求她。

  鬼附身这种情况,我高祖父过去也接触过不少,不过这次事发突然,着实让他没想到,这时候我高祖父也不免有点措手不及。

  我高祖父赶忙定了定神,小心翼翼问黑大个儿,“你真的是小兰?”

  黑大个儿闻言,女人一样轻轻点了点头,依旧满嘴女人声儿,还带着哭腔儿,“是呀,俺就是小兰,救救俺呀姑爷。”

这时候还好是我高祖父,要是换做旁人,估计早就吓得调头跑掉了。

  我高祖父深吸了一口气,又问黑大个儿,“你是怎么死的?”

  黑大个儿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抬起手扭扭捏捏指了指不远处那口水井。

  “你自己跳进井里的?”其实我高祖父早就想到了这一点,问小兰怎么死的,只是确定一下他自己之前的想法,这时候看来他的想法是正确的。

  “嗯”黑大个儿又点了点头,与此同时,他脸上的眼泪往下扑扑扑掉的更厉害了,好像提到水井给他触景生情了似的,紧跟着“哇”一声大哭出来,哭声凄惨,让人听着都不忍心。

  黑大个儿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说:“姑爷,小兰看错人了,张江那个没良心的,他骗了俺,俺把身子都给了他……八月十五那天,俺跟小姐说离开一会儿,小姐还给了俺几个桂花月饼,说好的和张江来花园这里一起赏月吃月饼的,没成想等俺到了花园,他人却不在,俺就在府里找他,找到府门口那里,俺看到他正要出府,手里还提着一包月饼,俺很奇怪,就跟在他后面出了府……”

  说到这儿,黑大个儿已经哭的泣不成声,显然伤心到了极点,不得不停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黑大个儿把劲儿缓匀实以后,接着说:“俺没想到,张江这没良心的,他……他在外面有女人,两个人在一个小院子里抱在一起,吃月饼、赏月……俺、俺很生气,冲进小院和他们吵了一架,那女人很凶,张江还动手打了俺,俺被张江打翻在地上以后,张江带着那个凶女人离开了,那女人还说,俺要是再纠缠他夫君,就让俺不得好死……”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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